偏殿内的空气比祠堂更为凝滞。
这里没有神像的注视，却多了一层令人窒息的幽闭感。
窗外闷雷滚滚，仿佛随时要劈开这厚重的云层，砸在庞府青灰色的瓦片上。
雨前的湿气顺着窗棂缝隙钻进来，带着泥土腥气和霉味，黏在人的皮肤上，挥之不去。
那尊错金铜鼎就被孤零零地立在正中央的紫檀木案上。
鼎身泛着幽暗的青绿色，表面的错金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冷冽的光，像是一条条蛰伏的蛇。
庞氏站在案前，手中捏着一盏琉璃灯。
灯焰微弱，却足够照亮鼎腹的细节。
她并未立刻动手，而是先垂眸审视了片刻。
苏婉站在一旁，手里攥着一方湿帕子，指尖因用力而泛白。
她穿着那件艳丽的襦裙，在这灰暗的偏殿里显得格格不入，像是一朵在淤泥中强行绽放的花，艳丽却脆弱。
“母亲。”
苏婉打破了沉默，声音有些发颤，却努力维持着娇柔的语调，“这鼎乃是妾身外祖家的遗物，虽历经战乱，但工艺独特，或许……或许是年代久远，有些许偏差也是正常的。”
她在试探。
试图用“正常”二字，来掩盖那个致命的错误。
庞氏没有回头，只是轻轻晃了晃手中的灯。
光影摇曳，落在鼎腹那一圈饕餮纹上。
“偏差？”
庞氏的声音平缓，听不出喜怒，却让苏婉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苏姨娘，你可知祭祀之器，讲究的是‘敬’与‘诚’。”
她缓缓转过身，目光如冰锥般刺向苏婉。
“周礼有云：‘器以藏礼’。祭器的形制、纹饰、铭文，皆有定数，差之毫厘，谬以千里。若是随意更改，便是僭越，便是对祖先的大不敬。”
苏婉咬了咬唇，强撑着道：“可外祖父曾言，此乃失传已久的‘双生饕餮’图样，左右呼应，寓意阴阳调和。妾身不敢妄加揣测，只愿以此表孝心。”
“孝心？”
庞氏轻笑一声，那笑声极轻，却带着无尽的嘲讽。
她上前一步，伸出戴着玉扳指的手指，隔空虚点了一下鼎腹左侧的饕餮双目。
“双生饕餮，讲究的是对称中的变化，而非简单的复制粘贴。”
她的语气依旧温和，像是在谈论天气，内容却字字诛心。
“你看这左眼的瞳孔，微微上扬，透着一种凶戾之气；再看右眼，却是平直向下，显得温顺呆板。”
庞氏收回手，从袖中取出一块洁白的丝帕，擦了擦刚才触碰过鼎身的指尖。
动作优雅，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。
“真正的古法铸造，即便有瑕疵，也应是整体气韵的贯通。而这尊鼎，左右不对称得如此刻意，仿佛是工匠为了掩盖某种缺陷，硬生生拼凑出来的痕迹。”
苏婉的脸色瞬间煞白。
她没想到庞氏观察得如此细致。
那双眼睛，确实不一样。
但她很快反应过来，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后的狡黠。
“母亲说笑了。”
苏婉深吸一口气，挺直了腰背，声音提高了几分，“这‘不对称’，正是其珍贵之处。古籍记载，春秋晚期，各地诸侯国工风各异，有的便喜欢打破常规，以求新意。若母亲仅凭肉眼观感便断定是赝品，未免太过草率了吧？”
她在赌。
赌庞氏不懂那些早已失传的冷门工艺。
赌庞氏不愿在祭祖大典前，因为一个小小的纹饰问题，去惊动家族长辈，从而引发更大的动荡。
庞氏看着她，眼底深处划过一丝了然。
苏婉急了。
越是急，越说明她心虚。
“福伯。”
庞氏忽然唤了一声。
一直缩在角落里的老管家福伯浑身一颤，连忙小步挪上前，低着头，不敢看那尊鼎，也不敢看两位主子。
“老奴在。”
他的声音唯唯诺诺，眼神闪烁不定。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