绣房内的炭盆烧得正旺,热气蒸腾起一层薄雾,将空气中弥漫的脂粉味与陈年丝线的霉味搅和在一起。宋微跪在矮榻前,膝下的青砖凉意透过裙摆渗进骨髓,她却不敢动,仿佛一旦挪开视线,那根悬在半空的银针便会化作利刃,刺穿她这副皮囊。
她手中的剪刀并未落下,而是死死抵住袖口那一寸金线。那是新妇嫁衣上最后一道封号纹样,本该是象征“一品诰命”的云肩如意纹,此刻却赫然绣成了罪臣之女专用的“断肠草”暗记。这绝非失误,这是有人故意留下的死局。只要剪错一丝,便是私改圣旨;若不剪,明日大婚,新妇便是带着污名出嫁,而动手的人——也就是她,便是替罪羊。
“宋姑娘的手,似乎抖得厉害。”
一道冷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像冰锥扎进耳膜。宋微脊背一僵,缓缓抬起头。乔婉就站在三步之外,一身正红诰命服衬得她面色愈发阴鸷。她指尖戴着长长的护甲,轻轻叩击着身旁的紫檀木桌,笃、笃、笃,每一下都敲在宋微的心跳间隙里。
“回夫人,奴才……奴才只是有些乏了。”宋微垂下眼帘,声音低柔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却字字斟酌,“天寒地冻,炭火虽足,人总归是血肉之躯。”
乔婉没有接话,只是目光如刀锋般钉在宋微的手腕上。那里有一枚极小的旧疤,是幼时被人掐握所致,也是宋微心中最深的禁忌。乔婉的眼神在那疤痕上停留了一瞬,随即移开,嘴角勾起一抹讥诮:“乏了?若是乏了,为何还要在这最后关头,盯着那处不该看的纹路?”
宋微心头猛震。她知道乔婉在试探什么,也知道那枚金线背后的真相足以让乔婉杀她灭口。当年换子之秘,柳氏之死,还有那个被顶替的正妻之位,所有肮脏的秘密都缠绕在这件嫁衣上。若此时停手或动作迟疑,便是承认自己知晓内情,或者藏匿旧主之物,死无葬身之地。
“夫人明鉴,”宋微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喉头的腥甜,继续低头整理衣袖,“奴才愚钝,只当是光线昏暗,看花了眼。那金线色泽偏暗,奴才以为是染了茶渍,想替新妇洗净再绣,不想……竟弄巧成拙,险些毁了这身喜服。”
这是一个谎言。一个为了自保而必须撒下的谎。承认是因为“思念生母”而心神恍惚,虽然会坐实自己“失态”且“粗鄙”,但能将自己从“知情者”的身份中剥离出来,变成单纯的“无能者”。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内宅,无能比知罪更容易活命。
乔婉眯起眼睛,护甲再次叩击桌面,节奏变慢,压迫感却更重。“思念生母?你一个孤女,生母早逝,你思念谁?还是说,你在思念那个早已不在人世的女人?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绣房里静得只能听见炭火偶尔爆裂的声响。赵安缩在角落里,脸色惨白,眼神慌乱地在两人之间游移,嘴唇嗫嚅着,显然想说什么,却又被恐惧堵住了喉咙。他是乔婉的眼线,目睹了金线被替换的过程,此刻他沉默,便是默认了这一切并非意外。
宋微的手指微微蜷缩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。她感觉到乔婉眼中的杀意并未因她的认罪而消散,反而更加浓烈。乔婉要的不仅仅是一个替罪羊,她要的是彻底抹去所有可能暴露当年丑闻的痕迹。如果宋微真的只是个糊涂虫,乔婉或许还会留她一命做个哑巴;但如果宋微表现出任何一丝对真相的触碰,哪怕只是眼神中的犹豫,都会被视为威胁。
“夫人,”宋微忽然开口,声音依旧轻软,却多了一丝决绝,“奴才确实是在刺绣时走神了。只因这嫁衣上的云纹,酷似母亲生前最爱戴的那支发簪。奴才一时心软,手滑了,才导致金线错位。请夫人责罚,奴才愿亲手毁掉这件嫁衣,重新赶制。”
这是代价。亲手毁掉唯一能证明清白(或保留生母尊严)的信物,并从此背负“粗鄙误事”的污名,彻底失去在大户人家立足的资格。但这是唯一的出路。
乔婉盯着她看了许久,久到宋微以为自己的心跳声都要震碎胸腔。终于,乔婉抬起手,示意旁边的侍女上前。
“既然宋姑娘如此‘心诚’,那便依你所言。”乔婉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漠,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,“但这嫁衣乃是皇室赐下,岂容轻易损毁?来人,将宋微拖下去,打二十板子,以儆效尤。至于这嫁衣,交由柳氏旧部重绣,务必在今夜子时前完成。”
柳氏旧部?宋微瞳孔骤缩。柳氏已故多年,其旧部早已被清洗殆尽,哪来的重绣之人?除非……乔婉是在借机引出那些还藏在暗处的棋子,或者,她在用这种方式测试宋微是否真的“无知”。
两名粗使婆子上前,粗暴地扯住宋微的胳膊。宋微没有挣扎,只是最后看了一眼那件沾满血腥气的嫁衣,以及袖口那枚即将被覆盖的金线。她闭上了眼,在心中默默计算着:二十板子,对于常年习武的乔婉来说,不过是惩罚;但对于她这个身体孱弱的司衣女官而言,却是生死一线。
而在她被拖出绣房的那一刻,她听到乔婉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轻声自语:“你以为装傻就能逃过这一劫?赵安,告诉外面的人,备轿。我要亲自去一趟城外那座荒庙,看看那位‘故人’的牌位,是不是也长出了新的眉眼。”
宋微的脚步顿了一下,随即加快步伐消失在门后。她不知道那座荒庙意味着什么,但她知道,乔婉眼中的杀意从未消失,因为真正的猎物,从来不是她这只小老鼠,而是那只躲在暗处、自以为安全的狐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