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漏滴答，残存的半盏喜烛在穿堂风中摇曳，将赵氏婆母石青色的身影拉得极长，像一头蛰伏的兽。
沈知微跪在湿冷的青砖上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即便那件本该鲜红如血的嫁衣此刻已染上了斑驳的血污。深秋的暴雨砸在瓦片上，轰鸣声盖过了庭院外更夫沉闷的梆子声，却盖不住藤条破空而来的锐响。
“啪！”
第一杖落下时，沈知微闻到的不是血腥味，而是嫡姐沈清柔嫁衣上那股熟悉的、令人作呕的沉水香。这香气混杂着桐油的味道，钻进鼻腔，呛得她眼眶微红，却连一声闷哼都死死咬在齿间。
赵氏婆母手里攥着那根浸过桐油的藤条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她穿着庄重的石青色对襟袄，发髻梳得一丝不苟，连一根乱发都不许有。在她眼里，今日这场婚礼出了岔子，便是赵家颜面的崩塌，而她必须用疼痛来缝合这道裂痕。
“沈家的女儿，就是这般不懂规矩？”赵氏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金石般的冷硬，“大婚之日，穿错嫁衣，这是对夫家多大的不敬？更是对你夫君的不敬！”
沈知微垂着眼，睫毛轻颤，遮住了眼底那一抹冰冷的清明。她说话极轻，尾音总是带着顺从的软意：“儿媳知错，只是……”
“住口！”林嬷嬷尖细的声音插了进来，她站在赵氏身侧，手里捏着一方帕子，阴阳怪气地笑道，“夫人是在问你话，你倒还有嘴辩解？若不是你嫉妒大小姐，故意调换嫁衣，怎会闹出这等笑话？这京城里谁不知道，沈二小姐心胸狭隘，见不得人好。”
沈知微没有抬头看林嬷嬷，目光落在自己颤抖的手指上。指甲缝里嵌着泥土，那是她在箱笼底部摸索时留下的痕迹。她知道，此刻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，唯有挨打，才能在这座吃人的府邸里撕开一道口子。
第二杖紧随其后，重重击在她的左肩。锦缎撕裂的声音细微却刺耳，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，顺着手臂滑落，滴在青砖上，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。
疼。钻心的疼。
但沈知微的心跳却异常平稳。她在赌，赌赵氏急于掩盖真相的心理，赌这暴雨夜无人敢深究的细节。她需要时间，哪怕只有片刻，也要找出那枚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私印。
第三杖、第四杖……
藤条如雨点般落下，每一次都精准地避开要害，却又足以让人痛不欲生。沈知微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摇晃，视线逐渐模糊，耳边的雨声和哀嚎声交织在一起，化作一片混沌的海。
然而，就在身体即将瘫软倒地的那一刻，她的手指尖触到了嫁衣夹层里一个硬物。
那东西冰凉，带着金属特有的质感，与周围温热的血肉形成鲜明的对比。沈知微心中一动，借着倒地的惯性，手指迅速勾住那异物，将其死死攥入掌心。
赵氏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沈知微，眼中闪过一丝快意，却也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。她挥了挥手，示意停手：“行了，别真打死了。传大夫来，好好‘治’治她的毛病，让她长长记性。”
林嬷嬷凑上前，假惺惺地叹道：“夫人慈悲，饶了她这一回。只是这嫁衣……”
“烧了。”赵氏冷冷道，“脏了的东西，留着晦气。”
沈知微躺在血泊中，大口喘息着，胸口剧烈起伏。雨水混着血水糊住了她的眼睛，世界是一片猩红的朦胧。但她知道，自己活下来了，至少暂时是。
她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，借着昏暗的烛光，看清了掌中的物件。
那是一枚双鱼错金私印。玉质温润，雕刻精美，两条鱼首尾相接，寓意生生不息。然而，在这喜庆的嫁衣夹层里出现此物，本身就透着诡谲。
更重要的是，印纽下方，刻着一个小小的、陌生的姓氏——“顾”。
沈知微瞳孔骤缩。
顾家？那个早已没落、传闻中满门抄斩的顾家？
为何赵家嫡女的嫁衣里，会有顾家的私印？又为何，这枚私印会出现在本该属于她的嫁衣夹层中？
赵氏婆母转过身，背影在雨中显得格外孤寂而决绝。她似乎并未注意到沈知微眼中的震惊，只是低声吩咐林嬷嬷：“把这里收拾干净，别让旁人看了笑话。明日还要迎亲，莫要耽误了吉时。”
沈知微靠在冰冷的柱子上，听着脚步声远去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。
原来如此。
这不是简单的嫉妒或失误，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。有人想毁了她，有人想掩盖什么，而这枚私印，便是这一切的关键。
雨越下越大，冲刷着庭院里的血迹，却冲不散人心底的寒意。沈知微握紧了那枚冰凉的私印，感受着它硌手的棱角，仿佛握住了一把锋利的刀。
这枚印信上的“顾”字，为何会出现在赵家嫡女的嫁衣夹层里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