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声脆响：内务府太监将那个沉重的紫檀木匣摔在青砖地上，尘土扬起，掩盖了匣子上那枚刺眼的朱砂错印。
暴雨如注，砸在紫宸殿的琉璃瓦上，发出令人牙酸的轰鸣。雷光撕裂夜幕，瞬间照亮了殿内惨白的脸色。
薛婉端坐在凤椅之上，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冰冷的玉镯。她的目光没有看那匣子，而是落在对面正红色宫装的庞贵妃身上。
庞贵妃手里把玩着一只羊脂玉如意，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，眼神轻蔑地扫过薛婉的脸，仿佛在欣赏一只待宰的羔羊。
“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。”庞贵妃的声音尖细而傲慢，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回荡，“只是这内务府送来的贡缎，似乎有些‘特别’。”
李公公站在门口，手中捧着拂尘，眼神圆滑地避开薛婉的视线，只对着庞贵妃微微躬身：“贵妃娘娘明鉴，这确实是内务府新织就的云锦，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？”薛婉开口了，语速平缓，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人，“李公公是觉得这缎子不够好，还是觉得本宫配不上它？”
李公公浑身一颤，冷汗顺着额角滑落。他不敢直视薛婉的眼睛，只能赔笑道：“奴才不敢，只是圣旨已下，半个时辰内若不做出回应或处理，便是抗旨不尊。娘娘，您看……”
薛婉缓缓站起身，裙摆掠过地面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她走到紫檀木匣前，并没有打开，而是用戴着护甲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匣盖上的朱砂印泥。
那枚印泥红得刺眼，像是凝固的血。
“打开。”薛婉淡淡地说道。
两个太监战战兢兢地掀开匣盖。一股陈旧的霉味混合着劣质染料的气息扑面而来。那块原本应该流光溢彩的云锦，此刻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紫色，上面赫然织着一个歪斜的“错”字。
更可怕的是，在那“错”字的下方，隐约可见一道断裂的经纬线，那是织造局最忌讳的“断头”，象征着皇权的中断与不祥。
庞贵妃掩唇轻笑，眼中闪过一丝得意：“看来，内务府办事不力，竟敢将这种秽物呈到御前。若是让皇上看见，恐怕要治个欺君之罪呢。”
周围的宫女太监们纷纷低下头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。张嬷嬷站在一旁，双手紧紧攥着帕子，眼神严厉地盯着薛婉，仿佛在等待她崩溃的那一刻。
薛婉看着那块错版贡缎，心中却在飞速盘算。她知道，这不是意外。内务府总管赵德全，是她远房表亲，欠她一个人情。这块缎子，是有人故意送错的。
目的只有一个：让她万劫不复。
“贵妃娘娘说得对。”薛婉忽然笑了，笑容清冷而讽刺，“确实该治罪。但在此之前，本宫想问问，这缎子是谁送来的？”
庞贵妃愣了一下，随即冷笑：“自然是内务府总管赵德全亲自押送。怎么，娘娘想赖账？”
“本宫从不赖账。”薛婉转过身，背对着那块致命的贡缎，面向庞贵妃，“只是，本宫想知道，为何偏偏是今天？偏偏是这块缎子？”
庞贵妃手中的玉如意停住了。她眯起眼睛，审视着薛婉：“娘娘这是在质问内务府的办事效率，还是在质疑本宫的品位？”
“都不是。”薛婉的声音依旧平静，却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，“本宫只是在想，若真是内务府的失误，为何不早些送来，非要等到今日暴雨倾盆、皇上不在宫中之时？”
李公公忍不住插嘴：“娘娘，圣旨如山，拖延不得啊。”
薛婉瞥了他一眼，目光冰冷：“李公公是想替内务府做主，还是想替贵妃娘娘做主？”
李公公脸色煞白，连忙跪下：“奴才不敢！奴才只是怕娘娘误了时辰，惹怒圣上！”
“误了时辰？”薛婉走到桌案旁，拿起一支毛笔，蘸了蘸墨汁，“本宫倒觉得，现在正是时候。”
她在一张宣纸上写下一个“收”字，然后将其递给旁边的宫女。
“既然贵妃娘娘认为这是欺君之罪，那本宫便收下这份‘大礼’。”薛婉的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，“从今日起，这块错版贡缎，便留在本宫宫中，日日供奉，以此警醒后宫姐妹，行事务必谨慎，莫要辜负了圣恩。”
庞贵妃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。她没想到薛婉竟然会直接收下，这不仅坐实了她默认接受的事实，更堵死了退路。一旦收下，就等于承认了内务府的失职，但也意味着她暂时无法以“拒收贡品”为由弹劾薛婉。
更重要的是，薛婉此举，是将球踢回了内务府和庞贵妃脚下。如果现在追究，就是打自己的脸；如果不追究，薛婉便稳住了阵脚。
“娘娘……”庞贵妃咬牙切齿，手中的玉如意几乎被捏碎，“您这是何意？”
“何意？”薛婉放下笔，抬头看向庞贵妃，眼神深邃如潭，“贵妃娘娘教得好。内务府送来的东西，哪怕是错的，也是皇上恩典。本宫岂能推辞？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压低了几分，只有庞贵妃和李公公能听见：“况且，本宫听说，内务府最近有些账目不清。若是这块缎子真有问题，不如让赵德全来本宫宫中，当面解释一番？”
庞贵妃瞳孔微缩。赵德全是她的亲信，若让他出现在薛婉面前，万一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……
“不必了。”庞贵妃深吸一口气，强行压下怒火，“既然是贡品，自然由内务府自行处理。娘娘若喜欢，便留着吧。”
她甩袖转身，正红色的宫装在雨中显得格外刺眼：“告退。”
庞贵妃走后，殿内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。李公公长舒一口气，擦了擦额头的冷汗：“娘娘高明。贵妃娘娘此次必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薛婉没有回答。她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的暴雨。雨水冲刷着宫殿的石阶，也冲刷着这座皇宫里的肮脏秘密。
“李公公。”薛婉忽然开口。
“奴才在。”李公公警惕地看着她。
“赵德全那边，你安排一下。”薛婉的声音依旧平缓，“告诉他，这块缎子背面，还有文章。”
李公公一愣：“文章？”
薛婉转过头，目光如刀：“去查清楚，这缎子背后的暗纹，究竟是谁的意思。记住，别让我失望。”
李公公犹豫了一下，最终点了点头：“奴才明白。”
他退了出去，脚步声消失在雨声中。
张嬷嬷走上前，低声说道：“娘娘，这样真的好吗？贵妃娘娘绝不会放过您的。”
薛婉拿起那块错版贡缎，指尖划过那粗糙的纹理。她能感觉到丝绸底下隐藏的某种力量，那是庞贵妃想要掩盖的东西。
“嬷嬷，”薛婉轻声说道，“你以为，这只是简单的织造错误吗？”
她将贡缎翻过来，借着昏暗的烛光，仔细查看背面的纹路。
那里有一道极淡的痕迹，像是用特殊的药水浸泡过，只有在特定的角度下才能看见。
薛婉的心跳加速。那道痕迹，她见过。
三年前，先皇后丧仪所用的布料背面，也有同样的暗纹。
那一刻，寒意顺着她的脊背爬升。
那块错版贡缎背面的暗纹，为何与三年前先皇后丧仪所用的布料一模一样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