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午的日头毒辣,透过窗棂上的雕花格,在青砖地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斑。
林晚跪在堂前,膝盖早已麻木,脊背却挺得笔直,像一株被风雪压弯却不折的寒梅。
她垂着眼眸,视线死死锁在面前那只黑漆描金的礼单盒上,指尖微微颤抖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极度的冷静与算计。
王妈妈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,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眼神如鹰隼般锐利,刮过林晚的每一寸肌肤。
“这单子上的字,你认得吧?”
主母的声音从内室传来,冷冰冰的,不带一丝温度,却像一把冰锥,直直刺入林晚的心窝。
林晚缓缓抬起头,声音轻柔,却字字清晰:“回主母的话,奴婢愚钝,只识得‘平安梳’三字,其余……实在看不真切。”
王妈妈轻哼一声,手中的佛珠停住,目光落在林晚袖口那一抹不易察觉的褶皱上。
“看不真切?那便好生看看。”
她挥了挥手,两名粗使婆子立刻上前,粗暴地扯开林晚的袖口,将那张早已调包过的错单——写着“断头梳”三字的礼单,强行塞进漆盒之中。
林晚没有反抗,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,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寒芒。
她知道,真正的平安梳,此刻正藏在她贴身衣袋的夹层里,而这张错单,将成为嫡姐林婉大婚之日最大的污点,也是林家失仪、皇室问责的铁证。
更致命的是,作为经手人,她林晚必死无疑。
半个时辰后,迎亲队伍就要出发。
一旦错单送达侯府,不仅嫡姐颜面扫地,连沈家的脸面都要丢尽。
而她,这个看似温顺的陪嫁丫头,就是那个替罪羊。
“主母吩咐,不得有误。”王妈妈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袖,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,“林晚,你既已确认无误,便随我去外院候着吧。”
林晚心中冷笑,面上却依旧恭顺:“是,奴婢遵命。”
她站起身,双腿因久跪而有些发软,踉跄了一下,险些摔倒。
王妈妈眼中闪过一丝厌恶,却并未扶她,只是冷冷地说道:“小心些,别弄脏了地板,回头又要挨罚。”
林晚稳住身形,低声道谢,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过墙角那只景泰蓝花瓶。
那是主母最心爱的物件,据说是前朝贡品,价值连城。
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迅速成型,冰冷而决绝。
既然无法正面突围,那就制造混乱。
只要打碎这只花瓶,便能以“失手损毁贵重物品”为由,暂时失去行动自由,从而争取到喘息之机。
更重要的是,混乱中,或许能寻得一线生机。
“奴婢……想去净房一趟。”林晚忽然开口,声音中带着一丝怯意。
王妈妈眯起眼睛,审视着她:“这个时候?不合规矩。”
“奴婢……奴婢方才跪得太久,身子不适。”林晚低下头,肩膀微微耸动,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。
王妈妈盯着她看了半晌,似乎在判断她是否在耍花招。
最终,她挥了挥手:“快去快回,若是耽误了吉时,仔细你的皮。”
林晚福了福身,转身向净房走去。
每一步都走得极慢,极稳,仿佛在丈量着生与死的距离。
进了净房,反手关上门,林晚脸上的怯意瞬间消失殆尽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清明。
她从怀中掏出那张真正的礼单,上面端正地写着“平安梳”三字,墨迹未干,透着一种诡异的鲜活。
她将礼单折叠成极小的一块,塞入袖中最隐蔽的暗袋中。
然后,她走到铜镜前,看着镜中那张苍白却精致的脸庞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姐姐,对不住了。”
这不是愧疚,而是无奈。
在这个吃人的深宅大院里,仁慈是最无用的东西,唯有狠绝,才能活下去。
她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,重新回到正厅。
王妈妈依旧坐在那里,那两个粗使婆子也守在门口,如同两尊门神。
“怎么去了这么久?”王妈妈皱眉问道。
“奴婢……不小心滑了一跤,沾了些泥水,清洗了一番。”林晚低声说道,声音中带着一丝委屈。
王妈妈冷哼一声,不再多问,拿起漆盒,递给林晚:“拿着,送到外院偏厅,交给负责礼仪的管事嬷嬷。”
林晚双手接过漆盒,沉甸甸的,仿佛捧着一块烫手的山芋。
她刚迈出一步,脚下一绊,整个人向前扑去。
“啪!”
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,震彻整个正厅。
那只景泰蓝花瓶,被她“不慎”撞翻在地,碎片四溅,宛如一场血腥的葬礼。
全场死寂。
王妈妈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,眼中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。
“你个蠢货!”
她猛地站起身,指着林晚的手指都在颤抖,“这可是御赐之物!你竟敢……”
林晚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,泪水在眼眶中打转,却倔强地不肯落下。
“奴婢……奴婢该死……”她哽咽着说道,声音破碎而绝望,“请主母责罚……”
王妈妈咬牙切齿,胸口剧烈起伏,显然气得不轻。
但她不能现在杀了林晚,否则事情败露,她也脱不了干系。
更何况,还有两个婆子在场,若是闹得太难看,传出去也不好听。
“来人!”王妈妈厉声喝道,“把这个贱婢给我关进柴房!没有我的命令,谁也不许放她出来!”
两名婆子上前,毫不客气地将林晚架起,拖向后院。
林晚没有挣扎,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只破碎的花瓶,以及王妈妈手中紧握的那枚青玉螭龙佩。
那枚玉佩,温润如玉,色泽翠绿,此刻却被王妈妈紧紧攥在手中,指节泛白。
那是主母权力的象征,也是悬在林晚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柴房阴暗潮湿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腐烂的气息。
林晚被扔在地上,手脚被粗糙的麻绳捆绑,动弹不得。
窗外,天色渐暗,夕阳的余晖透过高处的窗户,洒下一片昏黄的光影。
远处传来更鼓声,沉闷而悠长,一下又一下,敲打在人心上。
半个时辰,只剩最后十分钟。
林晚闭上眼睛,在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。
嫡姐的轿子应该已经出发了吧?
那张错单,应该已经被送出去了。
接下来,就看顾清舟那个男人,能不能接得住这一局了。
想到顾清舟,林晚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那个清冷疏离的侯府世子,真的是她的救命稻草吗?
还是说,这只是另一个陷阱?
无论是什么,她都必须赌上一把。
因为她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就在这时,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。
那声音很轻,很隐晦,像是风穿过枯枝的摩擦声,又像是某种信号。
林晚猛地睁开眼,瞳孔骤然收缩。
是谁?
在这戒备森严的沈府后院,在这众目睽睽之下,竟然还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发出声音?
是顾清舟?
还是……其他的人?
窗外的风声似乎更大了,吹动着窗纸沙沙作响,掩盖了一切声响,却掩盖不住林晚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