储秀宫偏殿的门槛，高得仿佛是一道天堑。
闵婉跪在青砖地上，膝盖早已没了知觉。她垂着眼睫，看着自己绣着缠枝莲纹的裙摆，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。空气里弥漫着沉水香的味道，甜腻得让人窒息，那是太后寝宫特有的气息，也是权力最直接的压迫感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声音不大，却像冰锥一样扎进耳膜。施嬷嬷站在三步之外，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连一根碎发都不曾落下。她手中那根紫檀木戒尺，刻着密密麻麻的尺度，每一道凹槽都像是通往地狱的阶梯。
闵婉缓缓抬头，目光并未直视施嬷嬷那双鹰隼般的眼睛，而是落在她手中的戒尺上。“奴婢见过施嬷嬷。”她的声音轻如蚊呐，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。
施嬷嬷冷笑一声，戒尺在空中虚点了一下：“刚才过门时，你的步幅少了一寸。内务府铁律，步步皆需合乎规矩，差之毫厘，谬以千里。这一寸之差，是疏忽，还是……故意？”
周围的新秀女们屏住呼吸，有人悄悄后退了半步，生怕这滔天的怒火溅到自己身上。闵婉的心跳漏了一拍，但她面上依旧平静如水。那一寸，确实是她故意留下的。她在测试，测试这位执掌礼仪的嬷嬷，究竟有多在意那些死板的数字，又有多少精力去窥探人心。
“奴婢愚钝，未能周全。”闵婉伏下身去，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地面，“请嬷嬷责罚。”
“责罚？”施嬷嬷的声音尖利起来，带着一种病态的执着，“本宫要的不是责罚，是敬畏！你可知，在这紫禁城里，一步踏错，便是离了皇权的轨道？离了轨道的人，是要被碾碎的！”
她抬起戒尺，重重地顿在地上，发出“笃”的一声闷响。那声音在空旷的偏殿里回荡，惊起了梁上的灰。
闵婉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。她知道，施嬷嬷不仅仅是在考核礼仪，她是在立威，更是在清洗。传闻中，新入宫的秀女里有几位出身并不清白，甚至与外臣有染。施嬷嬷借礼仪之名，行清查之实，谁若露出破绽，便是送上门的把柄。
而她自己，闵家满门获罪，父亲虽已流放，但当年的真相如同一根刺，扎在她心里。她需要活下去，需要靠近权力的核心，才能查明真相。这一寸的偏差，是她抛出的饵，看鱼咬不咬钩。
“嬷嬷，”闵婉再次开口，声音依旧谦卑，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韧劲，“奴婢并非有意违逆。只是……今日风大，裙摆受风，致使步伐不稳。若是因此记过，奴婢甘愿领罚，只求嬷嬷看在太后娘娘面前，给奴婢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。”
施嬷嬷眯起眼睛，目光如刀般刮过闵婉的脸庞：“风大？偏殿之内，何来大风？你是想拿天气当借口，掩饰你的心浮气躁吗？”
就在这时，一道低沉缓慢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。
“够了。”
众人齐齐伏低身子，不敢再发出一丝声响。太后端坐在软榻上，手中捧着一本金册，并没有看她们，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那一株枯死的梅树。
“施嬷嬷，”太后的声音沙哑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，“礼法是为了约束人心，不是为了折磨人。若人人都因一点细微的偏差而被定罪，这后宫，便成了刑场。”
施嬷嬷的身体僵了一瞬，随即更加恭敬地跪下：“太后教训的是。只是，规矩若不严，何以正纲纪？此女步幅不足，已录入过失簿。若不予严惩，日后恐生效仿之风。”
太后翻动金册的手指停住了。
闵婉抬起头，透过眼帘的缝隙，看到太后那双浑浊却深邃的眼睛。那眼神里没有愤怒，只有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审视。仿佛在说：我看透你了，孩子。
“既已录入，便不可更改。”太后淡淡地说道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，“闵婉，你可知错？”
闵婉的心猛地一沉。她原以为太后会给她一个台阶下，或者至少让她有机会辩解。但太后这句话，堵死了所有退路。承认错误，意味着承认自己能力不足，失去秀女之位的资格；否认错误，则是顶撞太后，更是挑战施嬷嬷的权威。
这是一个死局。
“奴婢……知错。”闵婉闭上了眼睛，在心里叹了口气。她必须做出选择。为了活下去，为了那个更危险的权贵——那个能帮她揭开家族真相的人，她必须放弃原本的清白辩驳。
“奴婢心浮气躁，未能时刻铭记规矩，致使步幅失准。这是奴婢的过错，与旁人无关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却字字清晰，“请太后降罪，请嬷嬷记录。”
施嬷嬷挑了挑眉，眼中的敌意稍微收敛了一些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一切的得意。她拿起笔，在金册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。
“很好。”施嬷嬷站起身，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，“记住这种感觉。以后，每一步都要走对。否则，下一次，就不是记过这么简单了。”
太后始终没有说话，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金册。闵婉注意到，太后的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金册的边缘，那里有一处极细微的磨损，像是被人反复翻阅过无数次。
那一刻，闵婉心中警铃大作。
太后为何在此时沉默？为何在看到记录后，会有那样一个动作？那本金册，难道不仅仅是记录过失的工具？
施嬷嬷转身离去，背影挺拔而冷漠。偏殿里只剩下闵婉和另外几名秀女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闵婉慢慢站起身，双腿有些发软。她整理好衣冠，向太后方向深深一拜。
“谢太后宽恩。”
她没有抬头，看不清太后的表情，但她感觉到那道视线依然停留在自己身上，沉重而复杂。
走出偏殿的那一刻，阳光刺眼得让她几乎睁不开眼。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宫殿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：
这一关，她过了。但下一关，才是真正的深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