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，砸在青云宗外门广场的青石板上，溅起一层带着腥气的白雾。空气中弥漫着松烟墨香与潮湿泥土混合的味道，这是清算日特有的气息——一种将人的命运烘干或腐烂的气味。
林七站在排名榜前，雨水顺着他单薄的粗布衣角滴落。他没有撑伞，只是死死盯着榜单最下方那个名字。
“林七，第九十九名。”
这行字是用朱砂写的，鲜红刺眼，像是一道未愈的伤口。而在榜单顶端，“裴远”二字被金粉勾勒，高高在上，宛如神祇俯瞰蝼蚁。
根据《青云宗外门规》第三章第七条：凡入首席十强者，赐聚灵丹一枚，月俸加倍；凡跌落百名之外者，剥夺弟子资格，逐出宗门，永世不得再踏修行半步。
输一次，便是仙凡之别。赢一次，才是重获新生的唯一机会。
明日辰时，除名名单正式生效。一旦上榜，再无翻案可能。而今晚子时之前，林七必须找到那道考题被篡改的证据。否则，他将永远背负“平庸且愚钝”的罪名，被扫地出门。
林七的手指微微颤抖，不是因为冷，而是因为愤怒。他在旧书堆里见过类似的痕迹，那种墨迹在特定湿度下会显影的古法，被称为“墨痕显影”。那是上古修士留下的规矩，也是唯一的漏洞。
只要拿到原始试卷，就能证明裴远的分数是伪造的。
“林师弟，雨大，回去吧。”
一个疲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陈执事撑着油纸伞，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冷漠与厌烦。他是负责审核榜单的执行者，此刻正急着离开，只想尽快结束这场闹剧。
“陈执事，”林七转过身，声音简短，带着冷意，“我要看昨晚的原始答卷。按照规矩，归档前允许查阅原件，以证清白。”
陈执事愣了一下，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讥讽：“规矩？你也配提规矩？你是第九十九名，不是榜首。你的卷子早就封存在库房了，现在连库房钥匙都在内门长老手里。你一个将被除名的人，有什么资格查卷？”
“如果我不查，怎么证明我是清白的？”林七反问，目光如刀，“还是说，陈执事怕我查出什么不该查的东西？”
陈执事的脸色沉了下来。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份黑色的文件夹，那是今晚所有考生的最终归档记录。他收了钱，但他不知道具体改了什么，他只希望这件事快点过去。
“你是在威胁我？”陈执事压低声音，眼神中透着危险，“林七，识时务者为俊杰。裴师兄是百年一遇的天才，他的卷子怎么可能有问题？你若再纠缠，别怪我不讲同门情谊。”
“天才？”林七冷笑一声，向前迈了一步，“若是真天才，何必用这种手段？”
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，雨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得嘈杂起来。
就在这时，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出现在廊下。
裴远手持玉骨折扇，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，静静地站在那里避雨。他看着下方的争执，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，仿佛在看两只蚂蚁打架。
“陈执事，”裴远开口了，声音优雅而虚伪，“何必跟这种废人浪费口舌？直接把他赶走吧。”
陈执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，立刻点头：“对，就是。林七，你自寻死路。把文件夹还给我，别再动手动脚！”
陈执事试图收回手中的文件夹，动作有些急躁。林七没有退让，他的手按在文件夹的边缘，指尖用力。
“既然要归档，为何这份文件的封皮还没有盖印？”林七盯着陈执事的手，“而且，为什么文件夹的边缘会有墨渍？”
陈执事心头一跳，下意识地向后缩手。这一缩，力道没控制好，加上林七顺势一扯，只听“嘶啦”一声轻响。
文件夹的一角被扯破了。
一张薄薄的纸片从裂缝中滑落，飘落在积水的青石板上。
周围瞬间安静下来。连雨声似乎都停滞了一瞬。
陈执事脸色煞白，想要去抢那张纸片，但已经晚了。林七的眼神锐利如鹰，他弯腰，捡起那张纸片。
那是一张残页。边缘参差不齐，上面只有半道题目的残存字迹。
林七展开纸片，雨水打湿了袖口，冰冷的触感让他更加清醒。他眯起眼睛，仔细端详着纸片上的墨迹。
那不是普通的黑墨。
在昏暗的雨夜中，那墨迹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紫色，隐隐散发着淡淡的清香。那是只有内门高层才能使用的“紫云墨”，价格昂贵，且只在特定的场合使用。
更重要的是，这张纸片的材质，是内门专用的宣纸，粗糙而坚韧，与外门弟子使用的廉价草纸完全不同。
裴远站在廊下，折扇轻轻摇动，脸上的笑容依旧，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。他没想到，这个看似废物的小子，竟然真的敢撕开陈执事的防线。
“林七，”裴远缓缓走下台阶，每一步都走得从容不迫，“你在做什么？”
林七抬起头，看着裴远，又看了看惊慌失措的陈执事。他知道，自己已经触动了某个禁区。
“我在捡东西。”林七淡淡地说道，将那张沾着紫云墨的残页夹入袖中，“陈执事掉的。”
“那是废纸！”陈执事尖叫道，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，“那是垃圾！你还给我！”
“是吗？”林七反问，目光扫过陈执事颤抖的手，“那为什么，这张‘垃圾’上，会有裴师兄亲笔批注的痕迹？”
这句话像是一记惊雷，炸响在暴雨之夜。
裴远的笑容僵在脸上。他当然知道，那张纸上不仅有题目，还有他私下修改答案时留下的批注。那是他与内门某位长老交易的证据，是他窃取考题、篡改分数的铁证。
他原本以为，这一切做得天衣无缝。陈执事只是个执行者，根本不懂其中的门道。他没想到，林七不仅发现了异常，还精准地抓住了这个致命的破绽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！”陈执事扑上来，想要抢夺林七的袖子。
林七侧身躲过，动作敏捷得不像一个即将被除名的弟子。他后退一步，拉开距离，冷冷地看着两人。
“陈执事，”林七说道，“如果你不想事情闹大，最好闭嘴。否则，这张纸片上的紫云墨，足够让你我也无法善终。”
陈执事停下了脚步，脸色惨白如纸。他当然知道紫云墨的含义。那是内门的特权象征，外门弟子私自接触、甚至拥有内门文书，都是重罪。
他不敢了。他收了钱，但他不想坐牢。
“你……你想怎么样？”陈执事颤声问道。
“我想活命。”林七直视着他的眼睛，“我也想洗刷冤屈。陈执事，你我都是外人，我不想把事情做绝。但你若逼我，我只能公之于众。”
陈执事咬了咬牙，最终颓然地点了点头。他知道，自己已经被套牢了。
裴远此时也恢复了镇定。他收起折扇，一步步走近林七。雨水打湿了他的月白长袍，却丝毫不减他的风度。
“林七，”裴远的声音轻柔，却带着彻骨的寒意，“你很有勇气。但也很有愚蠢。”
“也许吧。”林七回应道，语气中带着一丝讽刺，“但至少，我现在手里有东西。而你，裴师兄，你什么都没有。”
裴远笑了，笑声中带着轻蔑：“你以为，凭这一张破纸，就能撼动我的地位？明日辰时，除名名单公布。你输了，就什么都没了。包括这张纸，也会变成灰烬。”
“那就赌一把。”林七抬起头，目光灼灼，“明日辰时，除名仪式结束后，我要公开这张纸片。如果它是假的，我自愿受罚，永不修行。如果它是真的……”
“如果它是真的，你要怎样？”裴远挑眉。
“我要你，交出首席之位。”林七一字一顿地说道，“并且，向全宗门坦白作弊之事。”
裴远愣了一下，随即哈哈大笑起来。
“好！好一个林七！”裴远拍手称赞，“我就喜欢你这股不要命的劲头。既然你这么自信，那我便陪你玩到底。不过，林七，你要记住，天道无情，人心难测。你这张底牌，未必能走到最后。”
说完，裴远转身离去，背影消失在雨幕中。
陈执事深深看了林七一眼，低声道：“快走。今晚的事，到此为止。否则，谁也保不住你。”
说完，他也匆匆离去，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。
广场上只剩下林七一个人。
暴雨依旧倾盆而下，冲刷着青石板上的血迹和污渍。林七握紧拳头，感受着袖中那张纸片的存在。
它很轻，却又很重。
那是他翻盘的唯一希望，也是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他抬头望向天空，闪电划破夜空，照亮了他坚毅的脸庞。
明天，将是决定命运的一天。
而他，已经准备好了。
那张被扯破的纸片边缘，为何会沾着只有内门才有的‘紫云墨’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