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,老城区的雾气还没散尽。
后厨的水龙头滴答作响,像是在给这死寂的空间打着节拍。
姜明站在案板前,手里那把菜刀起落有致。
翠绿的葱花被切成细碎的末,落在木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这不是普通的葱花。
这是父亲留下的秘密,混合了七种草本植物的绿色粉末。
它不能见光,不能久存,更不能被工业化复制。
姜明看着汤锅里翻滚的白色泡沫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他知道江阔的人正在门外盯着。
但他不在乎。
他要做的,不是对抗资本,而是让资本在常识面前碰壁。
五点半,第一拨食客还没来。
面馆的门帘被掀开,一股冷风裹挟着雨丝灌进来。
进来的是李会计。
他穿着一身并不合身的西装,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文件夹。
他的手指在发抖,指关节泛白。
姜明没有抬头,只是用勺子轻轻撇去汤面上的浮沫。
“姜老板。”
李会计的声音有些干涩,像是喉咙里卡着一根刺。
“江总让我送一份新的补充协议过来。”
他把文件夹放在油腻的桌面上,动作小心翼翼,仿佛那是烫手的山芋。
姜明终于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放那儿吧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,带着刚熬过夜后的沙哑。
李会计没有走。
他站在原地,目光扫过那些斑驳的墙壁和磨损的桌椅。
最后,落在了姜明那双粗糙的手上。
“姜老板,您真的不考虑吗?”
李会计咽了口唾沫,机械地背诵着早就背熟的台词。
“江总说了,只要您签字,‘老姜记’的品牌估值可以翻三倍。
您可以拿着这笔钱,去任何地方开一家更高级的面馆。
这里……太脏了,也太慢了。”
姜明拿起抹布,擦了擦灶台。
“慢有慢的好处。”
他说,“快出来的东西,没魂。”
李会计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最终沉默下去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,想递一根给姜明,又缩了回去。
因为他记得姜明不抽烟。
这个细节让他感到一丝尴尬,同时也带来了一种莫名的安慰。
至少,还有人记得这些微不足道的事。
“姜老板,”李会计突然压低声音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,“审计组明天早上九点到。”
姜明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哦。”
“他们要查过去三年的进货单。”
李会计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,“特别是那种……特殊的香料。”
姜明抬起眼皮,目光锐利如刀。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我偷偷把您的原始账本换成了复印件。”
李会计额头上渗出了冷汗,语速飞快,“原件在我这儿。
但我发现了一个问题。”
他从文件夹夹层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票。
那是一张十年前的收据。
上面写着:葱段,两元。
姜明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那张小票的边缘已经发黄,字迹模糊不清。
但那个数字“2”,依然清晰可见。
那是十年前,一个暴雨夜,江阔少找给他的零钱。
也是这一切恩怨的起点。
“江总在查账的时候,会注意到这个差额吗?”
李会计问,眼神里带着一丝祈求。
他想知道自己的冒险是否有意义。
姜明接过那张小票,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折痕。
“不会。”
他淡淡地说,“因为江阔从不看细节。
他只相信数据模型。”
李会计松了一口气,随即又紧张起来。
“那……”
“但是,”姜明打断了他,“如果我把这张小票,夹在今天的进货单里呢?”
李会计瞪大了眼睛。
“什么意思?”
姜明将小票对折,塞进自己围裙的口袋里。
“意思就是,我要让审计员看到,这家店十年来,一直保持着最原始的记账方式。”
“而江氏集团,试图用一套完美的、毫无破绽的财务系统,来掩盖这种‘落后’。”
“当完美遇到真实,漏洞就会显现。”
姜明说完,转身走向厨房深处。
留下李会计一个人站在原地,浑身发冷。
他看着那张被撕碎的小票残影,突然意识到自己卷入了一场怎样的博弈。
这不是简单的收购,这是一场关于“标准”与“人性”的战争。
六点半,天光大亮。
巷子里开始热闹起来。
王婶推着自行车经过门口,探头往里看了一眼。
她看到了李会计僵硬的身影,也看到了姜明忙碌的背影。
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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