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，老城区的雨像是一盆被泼翻的冷水，顺着即将拆迁的巷口倒灌进来。
姜明推开“老姜记”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时，门轴发出了一声干涩的呻吟。他身上的雨衣滴着水，在地面汇成一滩浑浊的痕迹。他没有开大灯，只亮了后厨那一盏昏黄的吊灯。光线落在不锈钢案板上，映出他手里那把磨得发亮的菜刀。
刀锋落下。
翠绿的葱花被切断，发出清脆细碎的声响。这声音在空旷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，像是某种精密仪器的校准音。姜明的动作没有多余的花哨，手腕下沉，刀刃垂直切入，每一刀的厚度都惊人的一致。
他在测试新调制的汤底。
江氏集团的收购合同今天到期。如果他不签字，这家开了二十年的面馆将被强制清算，连同那锅传承了三代的骨汤一起，变成废墟里的建筑垃圾。但他不能签。秘方一旦落入资本手中，就会变成流水线上的添加剂配方，失去灵魂。
他必须在这最后二十四小时里，确认这锅汤还能不能喝。
五点整，雨势稍减。姜明拉开卷帘门的一半，点燃灶火。蓝色的火舌舔舐着锅底，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，混合着葱花的清香和骨汤的醇厚，瞬间填满了狭窄的门面。
这是老城区苏醒前的味道。
六点刚过，第一个客人推门而入。是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皮鞋上连一点泥点都没有。在这个满地油污和积水的地方，他显得格格不入，像是一张误入水墨画的打印纸。
男人收起雨伞，动作优雅地甩去水珠。他环顾四周，目光扫过斑驳的墙壁、油腻的桌椅，最后停留在正在熬汤的姜明身上。
“一碗牛肉面。”男人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一种经过训练的礼貌疏离，“不要香菜，多放辣。”
姜明没有抬头，只是点了点头。他的声音低沉，像刚出锅的高汤，平淡得听不出情绪：“好。”
面条下锅，三起三落。捞面，浇汤，撒上葱花。整个过程行云流水，不过四十秒。
男人坐在角落那张最靠里的桌子旁。那里有一块明显的油渍，但他似乎毫不在意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最新款的手机，屏幕亮起，显示着复杂的K线图和数据报表。他没有看菜单，也没有看环境，只是盯着屏幕，手指轻轻滑动。
面端上来。热气腾腾，红油浮在表面，葱花翠绿欲滴。
男人拿起筷子，夹起一根面条送入口中。咀嚼的动作很慢，眉头微微皱起，似乎在分析某种复杂的化学结构。
姜明站在柜台后面，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账本。他在记录今天的损耗：葱花了多少，牛肉少了多少克，水电费增加了多少。他的眼神空洞，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的计算无关。
十分钟后，男人放下了筷子。碗里的汤还剩下一半，但面条已经吃完。
他站起身，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十元的纸币，放在桌上。
“找零。”他说。
姜明走过去，打开抽屉。里面散落着各种面额的零钱，有些甚至已经磨损得看不清数字。他数了四十八元，递给男人。
男人接过钱，低头看了一眼。他的手指修长干净，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。那根戴着百达翡丽手表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。
“不对。”男人说。
姜明停下动作，看着他：“五减一等于四。四十加八是四十八。”
“我付的是五十。”男人的语气依然平静，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，“你应该找我四十五。”
姜明愣了一下。他重新算了一遍。五十减五确实是四十五。但他刚才递出去的是四十八。
少找了。
因为手抖？还是因为昨晚熬夜导致的失误？姜明不知道。他只是看着桌上的那两张钞票——一张五十，一张四十八。差额是两块。
“你看错了。”姜明说。事实不需要解释，只需要陈述。
“我没有看错。”男人抬起眼皮，目光如刀，“我的数学不会出错。你的账，出了差错。”
这时，隔壁裁缝店的王婶探出头来。她穿着一件花哨的丝绸睡衣，手里还捏着一把剪刀。
“哎哟，江总，您这是跟老板较什么真啊？”王婶尖利的声音穿透了雨幕，“这点小钱，至于吗？姜老板做了几十年生意，难道还会差你这两块钱？”
江阔——那个穿西装的男人——并没有看向王婶。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姜明脸上。
“我不是在意钱。”江阔缓缓说道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，“我在意的是规则。在我的世界里，误差就是漏洞。漏洞如果不修补，就会演变成灾难。”
他伸出两根手指，将那两块钱的差额从桌上拿起。不是还给姜明，也不是自己收走。
而是放在了桌角的一个位置，正对着姜明的视线。
“这两块钱，我留着。”江阔说，“作为见面礼。下次见面，我希望看到一份完美的账单。或者，一份完美的合同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离开。皮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，发出有节奏的声响，很快消失在雨雾中。
王婶撇撇嘴，嘟囔道：“装什么大尾巴狼，有钱了不起啊……”
姜明没有理会王婶。他走到桌前，看着那两张叠在一起的钞票。五十元和新钞一样平整，四十八元则有些褶皱。
他伸出手，指尖触碰到那两张纸币的边缘。冰凉，粗糙，带着现实世界的重量。
他没有去追，也没有去辩解。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，听着雨声，听着锅里汤底沸腾的声音。
为什么他对这两块钱如此执着？
不是因为钱。
是因为在那一刻，他感觉到了一种熟悉的压迫感。那种感觉，和他父亲当年面对债主时一模一样。
只不过，当年的债主逼走了父亲，而今天的债主，试图用两块钱的误差，来定义他的尊严。
姜明拿起那两块钱，放进围裙的口袋里。布料摩擦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他转过身，继续切葱花。
刀锋落下，脆响依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