算盘珠子拨动的脆响,在空旷的正房内室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那声音不急不缓,每一颗珠子撞击档条的声响,都像是一记重锤,敲在范沈氏紧绷的神经上。她坐在紫檀木案后,指尖捏着一枚泛黄的田契纸边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窗外秋雨连绵,湿气顺着窗棂缝隙渗入,带着陈年霉味和线香燃烧后的余烬气息,沉甸甸地压在心头。
“夫人,时辰不早了。”
武长史站在案侧,一身青色官服被室内的昏暗衬得有些发旧。他手里总是捏着一把折扇,此刻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掌心,眼神游离却锐利,习惯性地整理了一下袖口,仿佛那里沾了什么看不见的灰尘。
范沈氏没有抬头,只是将手中的田契轻轻翻过一页。纸张干枯,发出细微的撕裂声,像是某种脆弱骨骼断裂的预兆。
“武长史说的是什么时辰?”她的语气平缓,听不出喜怒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,“这账目还没核完,三房怎么就急着要归档入库了?”
武长史嘴角扯出一抹虚伪的笑意,拱手道:“夫人言重了。今日是族中规定的‘清账日’,若明日交接给管家时少了半页纸,怕是要惹出笑话,坏了三房的体面。夫人身为正妻,总不愿见夫君为难吧?”
这句话里藏着刺,明面上是在维护家族颜面,暗地里却在施压。范沈氏心中冷笑,面上却不显分毫。她知道,武长史急于封箱,是因为那青溪庄的亏空早已无法掩盖,一旦封箱,此事便成铁案,再无翻查之机。
老嬷嬷站在一旁,手里捧着铜烛台,火光摇曳,映得她脸上的皱纹如沟壑般深陷。她是祠堂管事,守祖制最严,此刻正用余光警惕地扫视着范沈氏的一举一动。
“嬷嬷也在看着呢。”范沈氏终于抬起头,目光越过武长史,落在老嬷嬷身上,“若是让祖宗知道,正房连自己的陪嫁田契都理不清,这祠堂里的香火,怕是都要跟着晦暗三分。”
老嬷嬷身子一颤,沙哑着嗓子道:“夫人慎言。老奴只是奉命在此,见证归档之礼,不敢妄议家事。”
“不敢妄议,但敢监视。”范沈氏淡淡道,随即又将目光落回案上的名册。
这一卷名册,是三房的私产账目。表面看,各项收支井井有条,墨迹深浅均匀,似乎并无破绽。但范沈氏的手指在触碰到其中一页时,停住了。
那一页的纸张边缘,比周围其他页面略厚一分。
她不动声色地用指甲挑开夹层。动作极轻,轻到连武长史都没有察觉异样。直到那张薄薄的残页落入掌心,上面只有两个字——“青溪”。
青溪庄。
范沈氏的心跳漏了一拍。这张残页,本该是她陪嫁的一部分,为何会出现在三房的私账夹层之中?更可怕的是,这上面还盖着三房的私印,日期却是昨日。
这意味着,三房不仅侵吞了她的陪嫁,还将这笔烂账偷偷塞进了自己的名册里,企图浑水摸鱼,将其合法化。
“夫人?”武长史的声音突然逼近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,“可是发现了什么不妥之处?”
范沈氏迅速将那张写有‘青溪’二字的田契残页悄悄塞入自己的袖袋。布料摩擦,发出一声极轻微的窸窣声。
就在这一瞬,老嬷嬷的余光瞥见了这个动作。
她的瞳孔微微收缩,手中的烛台晃动了一下,火苗猛地窜高,照亮了范沈氏袖口处那一抹不易察觉的褶皱。
“没什么。”范沈氏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襟,语气依旧平静,“只是觉得这账目太过繁琐,劳神费力。武长史既如此心急,不如我们直接封存如何?”
武长史眯起眼睛,盯着范沈氏的袖口,又看了看老嬷嬷的脸色。他手中的折扇停在了半空,眼神中的锐利收敛了几分,换上了一副圆滑的模样。
“夫人说得对。”他笑道,“既然夫人累了,那便由老嬷嬷协助,将这箱账目封好。明日一早,便可送入库房。”
老嬷嬷低着头,不敢看范沈氏的眼睛,只是机械地点头:“是,夫人。老奴这就去取封泥。”
范沈氏看着老嬷嬷转身离去的背影,心中清楚,这张残页虽然藏进了袖中,但老嬷嬷已经看到了。在这个家里,没有秘密能真正隐藏,尤其是在这种充满算计的祠堂深处。
她摸了摸袖中的残页,那粗糙的纸边硌着皮肤,带来一阵真实的痛感。
青溪庄,你究竟是谁的?
窗外的雨越下越大,打在瓦片上,发出密集的声响,如同无数冤魂的低语。范沈氏重新坐回案前,拿起笔,蘸了蘸墨。
墨汁滴落在宣纸上,晕染开来,像是一滴血。
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这场关于尊严与权力的博弈,才刚刚开始。而她必须牺牲自己作为正妻的尊严,在众目睽睽之下承认自己‘看错’了账目,从而背负昏聩之名,换取对核心罪证的掌控。
这是代价,也是筹码。
武长史看着她低垂的眉眼,心中竟升起一丝莫名的不安。他总觉得,这位平日里温顺恭谨的正妻夫人,眼底深处藏着某种让他忌惮的东西。
但那东西究竟是什么,他也说不清。
只能祈祷,今晚过后,一切都能按照他的计划进行。
范沈氏放下笔,抬起眼眸,看向武长史。
“武长史,”她轻声问道,“你说,若是一块土地,名义上是正房的陪嫁,实际却被三房耕种收租,这算不算……偷窃?”
武长史浑身一僵,手中的折扇差点掉落。
他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无法回答这个问题。因为答案太明显,却又太危险。
范沈氏微微一笑,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只有冰冷的算计。
“我想,我们需要好好谈谈,关于青溪庄的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