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午后,天色阴沉得仿佛要塌下来。
卫家祠堂偏殿内,檀香燃尽后的余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湿冷水汽,黏腻地贴在人的皮肤上。
关氏端坐在太师椅上,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,深紫缎面袄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。她手里那串沉香木佛珠转得极慢,每一颗珠子碰撞发出的“笃笃”声,都像是敲在人心头上的倒计时。
卫昭跪在蒲团上,双手捧着那张抵押契。
纸张已经有些受潮,边缘微微卷曲,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霉味。
那是水渍干涸后留下的痕迹,也是这契约最致命的破绽。
“昭儿。”关氏的声音尖刻,带着长辈特有的威压,“你在这偏殿里磨蹭什么?难道还要本婆子亲自教你怎么保管自家东西?”
卫昭低着头,不敢直视婆婆的眼睛。
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契约的右下角,那里有一处细微的凸起。
“儿媳只是在想,这田产乃卫家根基,若是交接时出了岔子,恐坏了母亲的美名。”卫昭轻声细语,语调平缓,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。
关氏冷哼一声:“本婆子做事,何时轮到你操心?你若是不放心,现在便签了字,拿了文书走人。”
说着,关氏将手中的佛珠往桌上一搁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这一动作,是催促,也是警告。
卫昭心中一凛,知道不能再拖。
她深吸一口气,借着宽大的衣袖遮挡,迅速将契约翻转过来。
窗外的雨势骤然加大,雷声滚滚,掩盖了偏殿内细微的声响。
就在这一瞬,卫昭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当铺的红印之上。
那红印色泽鲜亮,却透着一股不自然的浮泛感。
更让她在意的是,印章的边缘,竟然有着极其细微的毛刺。
正常的官印或商号印鉴,因长期受力均匀,边缘应当圆润流畅。
但这枚印章,左下角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锯齿状缺口。
这是伪造印章的典型特征。
只有那些为了应付检查而 hastily 雕刻的假章,才会因为刀工粗糙或用力不均,留下这样的瑕疵。
卫昭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如果印章是假的,那么这份抵押契,从一开始就是一张废纸。
或者说,它根本就不是用来正式交割的,而是用来糊弄人的障眼法。
“看够了吗?”关氏的声音突然逼近。
卫昭猛地回神,迅速将契约平铺在膝上,装作仔细查看条款的样子。
“儿媳只是觉得,这印章盖得有些匆忙。”卫昭抬起头,眼神中带着一丝怯意,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探究,“不知这印泥,可是新调制的?”
关氏眯起眼睛,目光如刀般刮过卫昭的脸。
“新调制的又如何?旧用的又怎样?这契书既已盖上印,便是铁证如山。”关氏冷笑一声,伸手拿起桌上的茶盏,轻轻吹去浮沫,“你若是怀疑本婆子造假,大可去报官,看看官府信你这新妇的话,还是信我这正室婆婆的印。”
这是一句赤裸裸的威胁。
卫昭垂下眼帘,掩住眸中的冷意。
她知道,关氏是在虚张声势。
若真敢报官,这赌债亏空的事便会彻底曝光,关氏失去的不仅是财权,更是宗法上的地位。
所以,关氏不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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