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天色沉得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旧棉布，闷雷在云层深处翻滚，却迟迟不肯落下。
祠堂偏厅内，空气黏稠得令人窒息。
紫檀木案几上，那本《彭氏三房庄子总账》静静躺着。
它不再是第六章结束时那副被红印泥重重盖下、仿佛带着血腥气的模样。此刻，封皮上的朱砂色已干涸发暗，像是一块陈年的痂。
彭三郎站在案旁，半旧的青色直裰已被冷汗浸透，紧紧贴在脊背上。
他手里捏着一块帕子，机械地擦拭着并不存在的汗水，眼神飘忽，不敢看坐在主位上的闵婉。
“大长老说，这账目需得今日日落前核清。”
彭三郎的声音有些发颤，带着惯有的谄媚与哭腔，“夫人若是不信，小的可以……可以重新誊抄一遍底册。”
他说这话时，手指微微蜷缩，指向账本左侧那一页。
那里有一道极浅的折痕，是第四章停驻的地方。
而今天，这道折痕处，纸张边缘有着不自然的毛躁。
那是被人强行撕扯过，又匆忙粘合的痕迹。
彭三郎企图在今日清晨，趁闵婉被禁足西厢房之际，提前将账本送至此处，篡改关键页码。
他想用新写的假账，覆盖掉那些挪用公中银两填补赌债的黑洞。
可惜，他算漏了一步。
闵婉早已察觉异样。
她并未声张，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，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刺绣，等着猎物自己露出破绽。
“重新誊抄？”
闵婉轻声开口，语调平缓，却如冰锥刺骨。
“彭管事，你可知，松烟墨遇水则晕，血契入纸难消。你这一页的底纸，可是用了江南特有的桑皮纸？”
她抬起眼，目光落在彭三郎那张惨白的脸上。
“桑皮纸吸水性强，若是 hastily 修补，墨迹必会渗入纤维深处，形成一层淡淡的青灰晕影。你且看看，这一页的边缘，可曾干净？”
彭三郎浑身一僵。
他下意识地去翻那页账目，想要辩解。
然而，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纸面的瞬间，赵嬷嬷从阴影中走出，手中端着一盏铜盆。
盆中盛着清水，水面平静如镜。
“夫人吩咐，验一验这纸的性子。”
赵嬷嬷尖利的声音响起，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。
她将铜盆放在案几旁，取出一方白绢，蘸了水，轻轻按在那处折痕边缘。
不过片刻，白绢之上，竟浮现出一丝极淡的青灰色晕染。
那是松烟墨混合着浆糊后，特有的痕迹。
也是彭三郎试图掩盖罪证，却因手法拙劣而留下的铁证。
满座哗然。
几位族老面面相觑，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来。
彭三郎的脸色彻底失去了血色，手中的帕子掉落在地，他却浑然不觉。
他知道，自己完了。
不仅是因为赌债，更是因为他触碰了不该触碰的利益链条。
就在这时，一直沉默不语的彭家大长老缓缓站起身。
他是彭三郎的叔父，也是这场风波中看似中立的关键人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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