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势并未因夜色加深而有半分收敛。
雷声滚过天际，震得祠堂偏室的窗棂微微发颤。
案几上的烛火被风压得极低，几乎要贴到灯芯上，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摇曳不定的暗影。
尹婉端坐在紫檀木案后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如同一株生在石缝里的寒梅，冷硬而孤绝。
她面前摊开着那本《汪家庄户总账》。
纸张泛黄，边缘有些磨损，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，也是人心算计的见证。
赵嬷嬷站在阴影里，手里捧着一只青瓷小碟，碟中盛着半盏透明的液体，散发着极淡的苦杏仁味。
那是尹婉特制的药水，遇旧墨则显形，遇新墨则无色。
“夫人，陈伯来了。”赵嬷嬷低声提醒，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尘埃。
尹婉没有抬头，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账册第三十八页的边缘。
那里，正是十亩良田记录的关键之处。
片刻后，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陈伯低着头走了进来，脚步虚浮，像是踩在棉花上。
他穿着一身灰布长衫，袖口沾着几点未干的墨迹，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，即便是在这阴冷的深秋午后。
“大奶奶。”陈伯的声音带着惯有的颤音，头垂得更低了，视线死死盯着地面的青砖缝隙，“三奶奶吩咐老奴送新墨来，说……说大奶奶核对账目辛苦，怕墨汁干了不好写字。”
他说这话时，手指紧紧攥着袖中的帕子，指节泛白。
尹婉终于抬起眼。
她的目光平静无波，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。
“放那儿吧。”她淡淡说道。
陈伯如蒙大赦，快步上前，将一只黑漆小盒放在案角。
然而，就在盒子落地的瞬间，他的脚似乎“不慎”绊到了桌腿。
身子一晃，手中的托盘倾斜，几滴残存的墨汁泼洒在桌角，离那本账册只有寸许之遥。
虽然并未直接溅到账册上，但那股刺鼻的松烟味瞬间弥漫开来，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潮湿水汽，让人心生烦躁。
“哎哟！老奴该死！”陈伯慌忙跪下，手忙脚乱地去擦桌角的污渍，动作夸张且慌乱，仿佛真的吓坏了。
他在赌。
赌尹婉会为了保全账册的整洁，暂时停止核对，甚至会因为厌恶这种混乱而放弃今日的纠缠。
只要今日无法确认那十亩田的去向，汪氏就能借着秋祭前夜的时间差，完成最后的篡改。
尹婉看着陈伯颤抖的手背，那里有一道新鲜的划痕，渗着血丝。
这是汪氏的手段。
既展示了诚意，又制造了混乱，更试探了她的底线。
若是旁人，或许会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节奏。
但尹婉不是旁人。
她缓缓站起身，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净的手帕，轻轻覆盖在那片墨渍旁，隔绝了气味与可能的污染。
然后，她重新坐回椅中，拿起毛笔，蘸了少许清水。
“陈伯起来说话。”她的语调平缓，听不出丝毫波澜，“三嫂既有心，我怎好推辞？”
陈伯抬起头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。
“多谢大奶奶体谅。”他站起身，却不敢靠近案几，只是退到两步之外，低着头，呼吸急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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