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将至，天色沉得像泼翻了的墨汁。
孟氏正院的祠堂内室，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。窗外雷声闷响，却盖不住屋内更漏滴答的冷意。孟婉端坐在紫檀木案前，指尖轻轻搭在那只锦盒之上。盒中躺着的，是她三年前随嫁入常家的“那对仿品玉镯”中的另一只——原本成双成对，一只在她腕间，一只在盒中沉睡，互为表里，是她陪嫁中最隐秘的底气。
今日清晨清点旧物时，她本欲取出那只备用的玉镯核对纹路，却在打开锦盒的瞬间，察觉到了异样。
并非视觉上的色差，而是触觉。
孟婉伸出食指，缓缓划过玉镯表面。那层经年累月盘玩出的温润油脂感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刺手的涩意，像摸到了干瘪发硬的瓜皮，又似触到了未经打磨的生石。
“夫人。”
一声极轻的颤音打破了死寂。柳七跪在案几旁，手里捧着一方叠得方正的素帕，头垂得很低，几乎贴到了膝头。她是孟婉的贴身丫鬟，也是这半年来最得脸色的一个，此刻背脊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孟婉没有看她，目光依旧落在那只玉镯上。“柳七，你昨日午后，可曾进过这间屋子？”
柳七身子猛地一僵，手中的帕子微微抖动：“回……回夫人，奴婢昨日一直在偏厅伺候柳姨娘，未曾……未曾靠近正院祠堂半步。”
她的声音细若蚊蝇，带着明显的结巴和慌乱。
孟婉心中冷笑。昨日午后，正是她午睡之时，常远借口商议族务离开，随后便有一阵短暂的骚动。如今看来，这骚动的源头，便是眼前这个看似怯懦的丫头。
“是吗？”孟婉语速平缓，字字清晰，“那你可知，为何我腕间的真镯安然无恙，而这只备用的，却成了这般模样？”
柳七不敢抬头，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：“奴婢愚钝，不知……”
“不知？”孟婉终于抬起眼，目光如针尖般刺向柳七，“这玉镯质地虽为仿品，但出自名家之手，光泽内敛，触手生温。如今它变得干涩粗糙，分明是被人用强酸蚀过表面，再涂上劣质蜡油伪装而成。若非亲眼所见，谁敢在我孟家正院里做这等手脚？”
柳七浑身发抖，眼泪瞬间涌出眼眶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：“夫人饶命！奴婢真的没有！奴婢只是……只是听说夫人要查账，怕夫人迁怒于柳姨娘，才……”
“才什么？”孟婉打断她，声音依旧不高，却透着彻骨的寒意，“才替人遮掩？还是才为了那点银两，出卖自己的主子和你的亲眷？”
柳七猛地抬头，眼中满是惊恐与哀求：“夫人明鉴！奴婢是被逼的！是……是老爷让奴婢这么做的！”
这句话一出，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孟婉眉头微蹙，并未露出惊讶之色，反而更加平静地拿起那只玉镯，放在鼻尖轻嗅。一股淡淡的霉味混合着劣质的脂粉气钻入鼻腔，那是伪造者急于掩盖真相留下的痕迹。
“常远让你做的？”孟婉重复了一遍，语气中听不出喜怒，“他为何要换我的玉镯？又为何要在账目上做手脚？”
柳七浑身颤抖，不敢接话，只是拼命磕头：“奴婢不知道细节！奴婢只知道，老爷说只要换了玉镯，夫人的面子就保住了，至于账目……老爷说那是为了填补之前的亏空，让夫人不要多问。老爷还说，若夫人问起，就说玉镯是意外摔裂，需要重新修补……”
孟婉听着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镯边缘那道细微的裂痕。
原来如此。
常远不仅挪用了公款填补赌债，更企图通过调换玉镯来制造“意外损毁”的假象，以此掩盖账目上的巨大窟窿。而他选择柳七，正是因为柳七是外室柳姨娘的远房侄女，利益捆绑，生死与共。
这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，旨在将她孟婉彻底架空，让她在明日祭祖大典上颜面扫地，永无翻身之日。
“夫人，雨大了。”柳七见孟婉沉默不语，以为她信了，胆子稍壮了些，试探着说道，“您看这玉镯……要不，奴婢去请大夫来看看，说是受潮坏了，免得……免得传出去不好听。”
孟婉看着柳七那张梨花带雨的脸，心中毫无波澜。
她知道，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。
常远此刻恐怕正在堂屋喝茶，等着她哭闹、等着她失态、等着她以“玉镯被毁”为由大闹一场，从而让他有机会销毁更多证据，甚至将罪名推给柳七一人。
若她此刻发怒，正中下怀。
孟婉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中翻涌的杀意，脸上重新浮现出世家女子特有的端庄与克制。她将玉镯轻轻放回锦盒，盖上盖子，动作优雅而缓慢。
“柳七，”她轻声说道，“你起来吧。”
柳七一愣，随即大喜过望：“谢夫人！谢夫人不怪罪！”
“我不怪你，是因为你还有用处。”孟婉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望着窗外乌云密布的天空，“常远想让我在明日祭祖时出丑，想让我以为玉镯已毁，从而放弃追查账目。但他忘了，我是孟家的女儿，从小读的是圣贤书，守的是规矩礼法。”
她转过身，目光落在柳七身上：“我要你用这只‘坏掉’的玉镯，去换回真正的真相。否则，明日祭祖之后，你和你那位柳姨娘，恐怕连这正院的门槛都跨不出去。”
柳七脸色煞白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。
孟婉不再看她，径直走向内室的屏风后。她需要从账册中找到线索，确认那笔不明支出的去向。
就在她伸手去拿案角那本泛黄的账册时，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沉稳，从容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。
是常远。
孟婉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襟，将玉镯和账册一同收入袖中，脸上挂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婉笑容，转身迎向门口。
门帘掀开，常远一身月白长衫，手中捏着一把折扇，眉宇间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。
“婉儿，听闻你在祠堂受了惊吓？”常远走进屋内，目光扫过桌上的茶盏，又落在孟婉身上，“怎么面色如此苍白？可是身体不适？”
孟婉福身行礼，姿态完美无缺：“夫君放心，妾身并无大碍。只是今日清理旧物，不慎打碎了一只玉镯，心中有些懊恼罢了。”
常远眼神微闪，脚步顿了一瞬：“哦？哪只玉镯？可是那对仿品中的一只？”
“正是。”孟婉抬起头，眼神清澈无辜，“妾身本想将它收起，谁知一时手滑，竟让它落了灰，光泽也暗了许多。妾身想着，或许是用清水洗洗还能恢复些光亮，便让柳七去取了清水来……”
常远闻言，紧绷的肩膀略微放松了一些。他走到桌边坐下，端起茶杯轻抿一口，掩饰住眼底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。
“既然只是落了灰，洗净便是。不必放在心上。”他淡淡地说道，“明日便是祭祖大典，家族上下都要忙碌，你只需保重身体，莫要因为这些小事乱了心神。”
“妾身明白。”孟婉顺从地点头，余光却瞥见常远放在桌下的手，正紧紧攥着那把折扇，指节泛白。
他在紧张。
因为他知道，那只玉镯根本不是“落了灰”，而是被人为篡改过的赝品。他以为她已经被蒙蔽，以为她只会沉浸在“损失财物”的悲痛中，却不知她早已看穿了一切。
孟婉在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。
三日前，账册上有一笔五百两银子的支出，名目是“修缮祠堂梁柱”。然而，祠堂的梁柱上月刚由工匠验收完毕，根本无需修缮。
这笔钱，究竟流向了何处？
常远起身，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，笑道：“婉儿，既然无事，我便先去堂屋处理些族务。你若有需要，随时唤柳七伺候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离去，背影看起来依旧从容不迫。
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，孟婉脸上的笑容才一点点淡去。
她走回案前，从袖中取出那只“仿品玉镯”，再次仔细端详。
这一次，她注意到玉镯内侧有一道极浅的刻痕，像是某种记号。
孟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游戏，才刚刚开始。
她拿起毛笔，蘸了墨，在宣纸上轻轻写下几个字：
“三日前，五百两，修缮梁柱。”
字迹工整，力透纸背。
窗外的雷声终于炸响，暴雨倾盆而下，冲刷着孟氏正院的青石板，也冲刷着那些隐藏在阴暗角落里的污垢与秘密。
孟婉放下笔，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。
那笔三日前支出的五百两银子，究竟流向了何处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