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,砸在温家宗祠朱红的大门上,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,像是无数只枯手在拍打求救。
偏厅内,烛火摇曳,将温婉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,投射在斑驳的青砖地上。
她端坐在紫檀木案后,手中拨弄着算盘,指尖苍白,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,却透着一股冷硬的寒意。
“啪、啪、啪。”
算盘珠子的撞击声清脆冰冷,在这空旷寂寥的祠堂里,显得格外刺耳,每一声都像是在敲打在人心头的鼓点。
陈管事跪在案前,浑身湿透,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青砖上,汇聚成一滩浑浊的水渍。
他低着头,不敢看温婉的眼睛,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吞咽声,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。
“管家公中账目,每月支取胭脂银十两,三年共计三百六十两。”
温婉的声音很轻,像是一缕寒风穿过窗棂缝隙,不带丝毫情绪,却字字清晰,落入耳中便如冰水入喉。
她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落在陈管事颤抖的肩膀上:“这三百六十两银子,去向何处?”
陈管事猛地一颤,额头重重磕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夫人……夫人明鉴,小的……小的只是管事的,账目都是按老爷和祁姨娘的意思做的……”
他的声音细若蚊蝇,带着明显的哭腔和恐惧。
温婉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手中的笔尖悬在半空,墨汁欲滴未滴,晕染出一小团黑色的污迹。
这种沉默比责骂更令人窒息。
窗外的雷声轰隆而过,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,扑打在陈管事苍白的脸上。
他知道,只要自己不说实话,今晚走出这个门,恐怕就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。
或者,即便见到明天,他在温家的日子也到头了。
“夫人饶命,小的……小的真的不知道啊!”
陈管事终于崩溃,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,双手死死抓着地上的砖缝,指节泛白。
温婉轻轻叹了口气,放下手中的笔,从袖中掏出一方素帕,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“你不必知道。”
她淡淡地说道,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怜悯,“你只需要记得,是谁让你做假账的。”
就在这时,偏厅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,伴随着环佩叮当的脆响,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那脚步声轻盈欢快,带着几分得意洋洋的节奏,与这阴沉的雨夜格格不入。
门帘被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掀开,祁柔走了进来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新裁的苏绣襦裙,颜色是极嫩的藕荷色,衬得她肌肤胜雪,眉眼间满是刚得宠后的娇纵与得意。
手里把玩着一只锦囊,上面绣着并蒂莲,散发着甜腻的香气,瞬间冲淡了偏厅内压抑的气氛。
“姐姐怎么面色如此凝重?可是这雨太大,吓着了?”
祁柔走到案前,并未行礼,只是随意地倚靠在桌边,眼神轻蔑地扫过跪在地上的陈管事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。
温婉缓缓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袖,脸上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,温柔得无懈可击。
“柔妹妹来了。”
她的声音依旧轻柔,听不出任何波澜,“正巧,我在核对账目,发现有些 discrepancies(差异),想请教妹妹。”
祁柔闻言,动作微微一顿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,但很快就被掩饰过去。
“姐姐说笑了,府里的账目一向由母亲打理,姐姐身为正妻,何必亲自操心这些琐事呢?”
她一边说着,一边将手中的锦囊放在桌上,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桌面,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。
温婉看着那只锦囊,目光在其中停留了片刻,随后移向一旁的账本。
“正因为是母亲打理,我才更要核实清楚。”
温婉拿起账本,翻到夹页处,手指轻轻摩挲着纸张的边缘。
突然,她的动作停了下来。
指尖触碰到了一层薄薄的夹层,那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。
她不动声色地用指甲挑开一角,一枚小小的银锭露了出来。
那银锭只有指甲盖大小,表面刻着一个精致的“祁”字,在烛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芒。
温婉的心跳漏了一拍,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。
她知道,这就是证据。
一枚不属于库房的私印银锭,出现在温家祖传的账册深处,足以说明祁家在挪用公款的同时,还在进行私相授受。
“姐姐在看什么?”
祁柔敏锐地捕捉到了温婉的变化,脸色微微一变,伸手想要去拿那枚银锭。
温婉迅速收回手,将那枚银锭握在掌心,紧紧攥住。
冰冷的触感透过皮肤传入心底,让她原本躁动的情绪逐渐冷却下来。
“没什么,只是一枚旧物罢了。”
温婉抬起头,迎上祁柔探究的目光,笑容愈发灿烂,“柔妹妹手中的香囊倒是精致,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宝贝,竟让妹妹如此爱不释手?”
祁柔愣了一下,随即掩唇轻笑:“不过是些安神的中草药,姐姐若是喜欢,改日我也送姐姐一份。”
说着,她故意将香囊往温婉面前递了递,试图转移话题。
温婉没有接话,而是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账本,又看了看祁柔那张妆容精致的脸。
她忽然意识到,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。
祁柔背后的祁家势力庞大,婆婆祁母为了保全颜面,必然不会轻易放过她。
但这枚银锭,就像是一把钥匙,打开了通往真相的大门。
“多谢妹妹好意。”
温婉婉拒了香囊,将银锭悄悄收入袖中,动作流畅自然,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。
“只是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,妹妹不如在此稍坐片刻,喝杯热茶再走?”
祁柔心中虽有疑虑,但见温婉神色如常,便也放下了几分戒备。
她坐下后,端起茶杯轻抿一口,眼神却始终警惕地盯着温婉。
两人之间的气氛看似融洽,实则暗流涌动。
窗外的雨越下越大,雷声滚滚,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罪恶都掩盖在黑暗之中。
然而,温婉知道,有些东西是掩盖不住的。
就像这枚刻着“祁”字的银锭,它静静地躺在她的袖袋里,沉重而冰冷,时刻提醒着她责任的重大。
她必须利用这份沉重,一步步剥开祁家的伪装,让那些隐藏在阴影中的罪恶暴露在阳光之下。
哪怕这意味着要亲手撕碎婆婆维持多年的体面,哪怕这意味着要与整个祁家为敌。
但她别无选择。
因为那三百六十两胭脂银,不仅仅是一笔钱,更是温家无数女子被压榨的血泪,是她作为正妻必须捍卫的尊严。
“姐姐,这茶有些凉了。”
祁柔放下茶杯,眉头微蹙,似乎在寻找离开的借口。
温婉微微一笑,起身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任由冷风灌入室内。
“是啊,天凉了,该添衣了。”
她背对着祁柔,声音清冷,如同窗外冰冷的雨水。
祁柔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,忍不住打了个寒颤,连忙站起身来。
“既然姐姐累了,那我就先告辞了。”
她匆匆行了个礼,转身离去,脚步略显慌乱,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。
看着祁柔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,温婉缓缓合上窗户,重新坐回案前。
她摊开手掌,那枚刻着“祁”字的银锭静静地躺在掌心,映着烛火,散发出微弱却坚定的光芒。
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粗糙的字迹,感受着金属特有的凉意。
这一刻,她清晰地感觉到,局势已经从暗流涌动,转向了即将爆发的临界点。
而这枚银锭,将成为刺向祁家最锋利的一把刀。
温婉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将那股寒意压入心底。
雨声依旧喧嚣,但在她耳中,却化作了一声声倒计时。
距离下一次交锋,只剩下短短几日的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