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三刻，祠堂内的空气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
窗外乌云压顶，雷声在云层深处闷响，像极了某种即将爆发的愤怒。屋内，长明灯的火苗被穿堂风扯得忽明忽暗，将祖宗牌位的影子拉得极长，扭曲地投射在青砖地面上。
孟婉端坐在正中的紫檀太师椅上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像是这满屋肃穆中唯一的一块硬石。
她面前摊开着一本泛黄的线装书——《孟氏陪嫁田产总录》。
书页边缘已经磨损发白，封皮上的金漆斑驳脱落，露出底下暗沉的木纹。这是她出嫁时，父亲亲手交给她的底气，也是如今悬在陆廷渊头顶的一把刀。
“夫人。”
一声轻唤打破了死寂。
陆廷渊站在门口，玄色锦袍上绣着的云纹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。他手里捏着一卷明黄色的文书，指尖轻轻摩挲着玉骨折扇的扇柄，眼神温和，却透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算计。
在他身后半步，赵姨娘低垂着眼帘，双手绞着手帕，一副怯懦模样，可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却泄露了她眼底的不安与期待。
“吉时将至，族老们都在外头候着。”陆廷渊走近两步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长辈口吻，“祭祖是大事，不可因内宅琐事乱了礼数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案上的账册上，眉头微蹙，似是不解，又似是惋惜。
“婉儿，你今日为何……”
“因为有些账，不清不楚，没法祭祖。”
孟婉打断了他。
她的语调平缓，没有起伏，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。
陆廷渊愣了一下，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：“婉儿说笑了。不过是几亩薄田，何必如此较真？若是让外人知道了，说我陆廷渊连个家都治不好，岂不成了笑柄？”
他说的是面子，孟婉听的是里子。
那几亩田，不是薄田，是孟家留给她的最后退路。
而陆廷渊要做的，是在祭祖前，借着宗族见证的名义，将那原本属于孟家的‘云溪’田产，过户给赵姨娘的父亲名下，美其名曰‘扶持妻族’。
一旦过户完成，生米煮成熟饭，即便日后查出问题，也变成了夫妻合意，再无回转余地。
孟婉抬起手，指尖轻轻划过账册粗糙的纸面。
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，在这安静的祠堂里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陆廷渊，”她抬起头，直视着他的眼睛，“你可知，云溪田三百亩，每年收租八百石。这笔钱，从未入过陆家公账，而是全数进了你的私库。”
陆廷渊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，但很快恢复如常。
他收起折扇，轻轻敲了敲掌心，语气变得更加圆滑：“婉儿这话就重了。夫妻一体，我的便是你的，你的也是我的。我不过是将这些银两挪作他用，待风头过去，自然还会补上。”
“补上？”孟婉冷笑一声，虽然脸上并无表情，但那笑意未达眼底，“挪用公款填补赌债，如今填不上了，便想吞了我的陪嫁来堵窟窿？陆廷渊，你当我是瞎子，还是当祖宗是泥塑的？”
最后一句，字字如钉，狠狠砸在地上。
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赵姨娘身子一颤，下意识往后缩了缩，不敢看孟婉的眼睛。
陈管家站在角落，低着头，手里的帕子攥得紧紧的，指节泛白。他知道这件事，但他更知道，此刻站队就是找死。
陆廷渊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他没想到孟婉会如此直接，如此不留情面。
在他看来，孟婉应当是个温婉顺从的女子，即便心中有怨，也该在私下里哭闹，而非在祖宗牌位前，撕破脸皮。
“婉儿！”陆廷渊压低声音，带着警告意味，“慎言！这里是祠堂！你若再这般胡搅蛮缠，莫怪我不顾夫妻情分，请族老们评理，说你妒悍无德，不配为妇！”
威胁。
赤裸裸的威胁。
只要孟婉不退让，她就是那个破坏祭祀、不顾大局的妒妇。
按照宗族规矩，妒妇是要被休弃的。
陆廷渊赌定了孟婉不敢。
他赌孟婉在乎名声，在乎孟家的颜面，在乎自己正室的位置。
所以他才敢如此肆无忌惮。
然而，他低估了孟婉。
也高估了自己对局势的控制力。
孟婉缓缓站起身。
她没有惊慌，也没有愤怒，只是平静地整理了一下袖口的褶皱。
然后，她从袖中取出一枚朱砂印章，重重地盖在了账册的那一页上。
朱红刺眼，如同鲜血。
“陆廷渊，你说夫妻一体。”
孟婉的声音依旧平静，却多了一丝寒意。
“既是一体，那这账册上的每一笔出入，你都该记得清清楚楚。既然你说是挪作他用，那就请当着所有族老的面，解释清楚，这八百石的租金，究竟去了哪里？”
她向前迈了一步，逼近陆廷渊。
“若说不清，今日这祭祖仪式，我便不让你进这个门。”
陆廷渊瞳孔微缩。
他没想到孟婉竟然真的敢这么做。
而且，她手里似乎还有其他的底牌。
就在这时，祠堂的大门被人推开。
一阵冷风卷入，吹灭了离门口最近的两盏油灯。
黑暗瞬间吞噬了半个祠堂。
“夫人，老爷。”
陈管家颤抖的声音响起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。
“族老们……来了。”
脚步声由远及近，沉重而压抑。
陆廷渊深吸一口气，强行压下内心的慌乱。
他看了一眼孟婉，又看了一眼手中的文书。
时间紧迫。
他必须在这一刻，稳住局面。
否则，一旦孟婉真的闹起来，他不仅拿不到田产，还可能失去正室的信任，甚至引发宗族的怀疑。
毕竟，赌债的事，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。
陆廷渊迅速调整表情，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。
“婉儿，你何必如此？”
他叹了口气，摇了摇头，仿佛在感叹妻子的不可理喻。
“罢了，既然你执意要查，那便查吧。”
他从怀中掏出那卷文书，轻轻放在案上。
“这份过户文书，我先收回。待祭祖完毕，我们回家，慢慢算这笔账。”
他说得轻巧，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但孟婉知道，这只是暂时的妥协。
陆廷渊不会善罢甘休。
而他之所以这么快退让，是因为他需要时间，需要时间去销毁那些不该存在的证据，去重新伪造一份完美的账目。
孟婉看着那份被随意丢在案上的文书，心中一片冰凉。
她知道，这场仗，才刚刚开始。
她拿起账册，紧紧抱在怀里。
那本《孟氏陪嫁田产总录》，此刻不再是简单的记录，而是她手中唯一的武器。
窗外，一道闪电划破夜空，紧接着，暴雨倾盆而下。
雨声轰鸣，掩盖了祠堂内所有的窃窃私语。
孟婉重新坐回太师椅，目光越过陆廷渊的肩膀，看向那些陆续走进来的族老们。
他们的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，眼神中却藏着冷漠与审视。
在这座吃人的祠堂里，没有人会在乎真相，只在乎利益。
而她，必须让他们看到真相。
哪怕代价，是彻底失去这个所谓的家。
陆廷渊走到她身边，低声说道：“婉儿，别逼我。”
孟婉没有看他，只是淡淡地开口：
“陆廷渊，你以为你藏得很好吗？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。
“其实，这本账册，你书房里还有一份副本。”
陆廷渊的脸色，在这一刻，彻底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