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,砸在柳府祠堂的黛瓦上,发出沉闷而连绵的声响。
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檀香混合着雨水渗入砖缝后的霉味,潮湿、阴冷,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,正缓缓吞噬着堂内仅存的几缕热气。
柳婉站在供桌前,指尖轻轻摩挲着案角那道细微的裂痕。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鸦青色织锦缎裙,发髻上只插了一支素银扁方,在这满室金碧辉煌与暗流涌动的宗族重地,显得格格不入,却又如一把收在鞘中的利刃,静默却锋利。
按照礼数,作为长房主母,她本该坐在上位受三房请安。但此刻,她只是站着,目光落在管事赵伯手中那本泛黄的《柳氏宗谱·旁支卷》上。
那是柳氏家族旁支世系的记录,也是这一日清点陪嫁田契的依据。
“大夫人,”赵伯的声音沙哑,带着惯有的唯唯诺诺,他小心翼翼地捧着书册,仿佛捧着什么易碎的瓷器,“雨势太大,库房那边的门轴有些受潮,钥匙……三房的崔姨娘说,需得先验过账目明细,才肯交出库房的总钥。”
柳婉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的视线从账册移向右侧阴影处。那里站着一个身着暗红色织金缎面袄子的妇人,正是三房妾室崔氏。她手里捏着一方帕子,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金丝纹路,两根成色极好的翡翠扳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泽。
“崔姨娘的意思是,”柳婉语调平缓,听不出喜怒,却字字清晰,“这陪嫁田契的清点,还得由三房来把关?”
崔氏闻言,身子微微一颤,随即换上一副娇柔中带着委屈的神情,她抬起眼,眸光流转:“姐姐这话说的,妹妹怎敢僭越?只是这三房的庄子账目繁杂,若是出了差错,岂不污了祖先的清名?姐姐身为长房主母,自然是要顾全大局的。”
大局?
柳婉心中冷笑。所谓的顾全大局,不过是三房想借此拖延时间,将那些早已不在公中、甚至被私吞变卖的田契藏匿起来。今日是清明祭祖前一日,也是宗族清点所有女子陪嫁田契的最后期限。一旦错过今日,这些田产便会被视为“无人认领”,永久归入公中,或是直接划归管理它们的三房名下。
她不能退。
不仅是为了生母的遗赠,更是为了填补那个即将爆开的窟窿——她那处早已抵押给外债、账面价值为零的陪嫁田地,急需另一处庄子的收益来填补亏空,否则柳家的脸面,连同她这个主母的尊严,都将彻底崩塌。
“既如此,”柳婉向前迈了一步,高跟鞋叩击在青石地面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,打破了祠堂内的死寂,“那就请赵伯,当众翻开《柳氏宗谱·旁支卷》,核对三房名下田契数量。”
赵伯愣了一下,下意识看向高台上端坐的柳老爷。
柳老爷面色阴沉,手中的茶盏轻轻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沉默不语,这是一种典型的回避态度——他默许了三房的行为,因为三房替他处理了一些见不得光的生意,但他又不愿在清明前夕闹出丑闻,丢了家族的脸面。
在这种僵持中,他的沉默便是纵容。
崔氏见状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。她以为柳婉妥协了,或者说,她认为柳婉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撕破脸皮。毕竟,按礼法,妻妾之间,夫人为尊,但妾室背后若有家世支撑,往往也能拿捏几分。
“姐姐何必动怒?”崔氏轻笑一声,手指再次摩挲过那枚翡翠扳指,声音软糯,“妹妹这就去取钥匙。不过,这祠堂里的规矩,姐姐也该清楚才是。若无三房签字画押的确认单,这田契清单,怕是难以生效啊。”
她在威胁。
如果没有三房的配合,这份清单就是废纸。这是她掌握的优势——部分原始账目的缺失环节在她手中,她可以利用“程序正义”来压制柳婉的“实质正义”。
柳婉看着崔氏那张看似柔弱实则算计的脸,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反而松弛下来。
私下查问?呵。
从发现账目异常的那一刻起,她就决定不再走任何弯路。既然他们想要礼法,那就用礼法来审判他们。
“好。”柳婉淡淡地应了一声,“那就请崔姨娘取钥匙来。同时,请赵伯将今日清点的过程,一字一句,录于《柳氏宗谱·旁支卷》之侧栏。若有出入,祖宗面前,自有公论。”
这句话一出,连一直低眉顺眼的赵伯都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惊愕。
在宗谱侧栏记录争议事项,这是极少用的极刑。这意味着,一旦有矛盾,此事将被载入史册,成为柳家永久的污点。
崔氏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,但她很快稳住心神,强笑道:“姐姐真是好手段。不过,妹妹只是个小辈,怎敢劳烦宗谱记一笔?若是姐姐执意如此,妹妹也无话可说,只是怕耽误了祭祖吉时。”
说着,她转身欲走,脚步却故意拖沓,仿佛在享受这种掌控局面的快感。
柳婉没有阻拦。
她转过身,面向柳老爷,深深福了一礼,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,但语气中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:“父亲,女儿有一事不明。”
柳老爷眉头紧锁:“何事?”
“生母留下的最后一处庄子,名为‘云溪庄’。”柳婉的声音不大,却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,“据女儿所知,三年前,该庄子的田契曾转入三房名下,用于抵充某笔债务。然而,今日清点陪嫁田契,为何在《柳氏宗谱·旁支卷》的三房世系页中,找不到这笔交易的记录?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本被赵伯捧在怀里的书册。
此时,暴雨更急,一道闪电划过,照亮了祠堂内每个人的脸。
柳婉的手指轻轻点在案几上,那里放着的,正是《柳氏宗谱·旁支卷》。
第一章,仅露出封面一角。
封面上的烫金大字“柳氏宗谱”在雷光下闪烁,像是某种无声的指控。
“父亲,”柳婉抬起头,眼神清澈而冰冷,“女儿斗胆一问,那处庄子,究竟是在三年前就已消失,还是……有人将其从宗谱的记载中,生生抹去了?”
话音落下,祠堂内一片死寂。
只有窗外的雨声,依旧轰鸣,掩盖不住每个人心头泛起的寒意。
柳老爷的手颤抖了一下,茶盏倾斜,几滴茶水溅落在桌面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崔氏猛地回头,眼中的骄矜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。
赵伯抱着书册的手紧了紧,指节泛白。
柳婉静静地站在那里,等待着第一个人的反应。她知道,这场戏,才刚刚拉开帷幕。
而那本《柳氏宗谱·旁支卷》,静静地躺在案上,封面的一角微微卷起,仿佛在预示着,接下来将要翻开的,将是怎样一段血腥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