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漏滴过第三声，祠堂里的空气冷得像冰窖。
萧婉坐在祖宗牌位前的紫檀案几后，指尖冻得有些发僵。她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册子，封皮是陈旧的牛皮纸，边角已经磨损起毛，上面用褪色的墨汁写着五个大字——《中馈炭火总录》。
这是萧氏家族管理内宅物资的核心账册，记录着过去十年间每一笔炭火的进出、损耗与结余。往日里，这本账册只会在年终结算时由管家呈交主母查阅，平日里被锁在库房深处。但今日不同，明日便是庶妹卫清柔搬入新居三日的庆贺宴，若此时不查清这每月凭空多出的三百斤炭火究竟去了哪里，这口黑锅便真要背上了。
窗外闷雷滚动，暴雨将至的闷热气息透过窗棂缝隙渗入，与祠堂内的阴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“大夫人。”
周管家站在案几旁，手里捧着一个铜盆，里面装着半温的炭火，却不敢递上前去。他低着头，声音唯唯诺诺，像是怕惊扰了哪位祖先的神灵，“外头雨势渐大，您若是累了，不如回房歇息？这账目……明日再核也不迟。”
萧婉没有抬头，只是手中的毛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，晕开一小团墨迹。
“周管家说笑了。”她的语速平缓，字字斟酌，从不提高音量，但每句话都像秤砣一样沉，“祖宗规矩，月结月清。如今才到月中，账目对不上，我怎么睡得着？”
周管家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，尽管祠堂里冷得刺骨。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萧婉的神色，试探道：“夫人明鉴，今年天暖，炭火消耗本就比往年少些。再加上……加上清柔姑娘刚搬进西厢院，那边地势高，风大，或许是用得急了些。管家那边也是想着，不能委屈了小姐们，这才……”
“这才什么？”萧婉终于抬起眼，目光如古井无波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，“周管家是说，为了照顾庶出妹妹的体面，就可以随意更改公中的账目？”
周管家浑身一颤，连忙跪下：“夫人折煞老奴了！老奴绝无此意，只是……只是那账册年代久远，有些字迹模糊，若是强行核对，恐伤了和气。老爷那边也说过，大局为重，兄妹之间，何必如此较真？”
萧婉冷笑一声，并未理会他的求饶。她知道，卫老爷所谓的“大局”，不过是默许卫清柔私吞公中财物，以此来补偿她庶出的身份。而周管家，正是那个执行者，也是连接她与卫清柔的关键纽带。
她重新低下头，继续翻阅着《中馈炭火总录》。纸张脆厚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今年的炭火支出比往年多了三倍，而库房里的库存却对不上。这不是自然损耗，而是有人中饱私囊。
萧婉的手指在一行行朱砂墨迹上划过。那些数字整齐划一，看似无可挑剔，但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违和感。正常的损耗，会有零有碎，会有因天气变化而产生的波动。但这本账册上的数字，每个月都精确到个位数，仿佛有人在背后刻意控制着每一个数字，使其看起来完美无缺。
这种完美，恰恰是最大的破绽。
她翻到去年的十二月，那里记载着一次大规模的炭火支取，理由是修缮西厢院的暖阁。萧婉记得很清楚，去年冬天西厢院并未修缮，那是卫清柔尚未搬入之时。
难道，早在卫清柔搬入之前，账目就已经开始做手脚了？
萧婉的心沉了下去。如果真是这样，那么这件事就不是卫清柔一个人的手笔，而是早有预谋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愤怒解决不了问题，只有证据才能让她扳倒对手。
就在这时，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祠堂门口传来。
萧婉心中一凛，迅速将手中的账册合上，放入袖中。她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衣襟，脸上恢复了平静。
门被推开，卫清柔走了进来。
她穿着一身崭新的云锦袄子，颜色鲜艳夺目，在这灰暗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扎眼。她的指尖戴着一枚翡翠扳指，在阳光下闪烁着翠绿的光芒。脸上挂着天真无邪的笑，手里把玩着一枚暖玉，脚步轻盈，仿佛不是来面对严厉的嫡姐，而是来走亲访友。
“姐姐怎么在这里？”卫清柔的声音娇嗔软糯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，“我正想去找你，商量一下明日宴会的细节呢。”
萧婉看着她，心中涌起一股厌恶，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。“清柔来了。这里冷，快回去换身衣服吧。”
卫清柔撇了撇嘴，并没有离开的意思，反而走近了几步，目光落在萧婉刚才坐过的案几上。“姐姐这是在查账吗？听说今年的炭火用得特别多，可是因为天气冷的缘故？”
萧婉淡淡一笑：“是啊，所以我在核对明细，免得出了差错，辜负了父亲的一片苦心。”
卫清柔眼中的笑意深了几分，她走到案几旁，伸手摸了摸那本《中馈炭火总录》的封皮。“姐姐真是勤勉。不过，这些旧账，有什么好查的？反正最后都是要平掉的。姐姐何必为了这点小事，伤了姐妹和气呢？”
“清柔说得轻巧。”萧婉直视着她的眼睛，“若是平不掉，这笔账该谁负责？”
卫清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，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无辜的模样。“姐姐说什么呢？我哪懂什么账目啊。这些都是周伯管的事，我只顾着享受就是了。”
说着，她将手中的暖玉放在案几上，那块玉温润细腻，显然是价值不菲的物件。“这块玉，是父亲赏给我的。他说，让我好好过日子，不要操心那些烦心事。姐姐，你也该学学，放宽心才是。”
萧婉看着那块暖玉，心中冷笑。这就是卫清柔的态度，仗着父亲的宠爱，肆无忌惮地践踏规矩。
但她知道，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。卫清柔赌的就是萧婉不敢在宗族面前动手，赌的就是萧婉会为了家族的颜面而忍气吞声。
“清柔说得对。”萧婉拿起那块暖玉，在手中掂了掂，“确实该放宽心。毕竟，有些东西，丢了也就丢了，找不回来的。”
卫清柔眼中闪过一丝慌乱，但很快被掩饰过去。“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？我不明白。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萧婉将暖玉放回案几，转身走向门口，“只是提醒清柔，有些东西，虽然看不见，但心里要有数。否则，一旦暴露出来，可就再也藏不住了。”
说完，她不再停留，大步走出了祠堂。
身后，卫清柔的脸色变得苍白，手中的暖玉差点掉在地上。她看着萧婉远去的背影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，但随即又被恐惧取代。
她知道，萧婉已经起了疑心。
而在萧婉走出祠堂的那一刻，她摸向袖中的《中馈炭火总录》，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封面，心中已经有了决断。
她必须在今晚之前，找到确凿的证据。
回到房间，萧婉屏退左右，独自坐在灯下。她再次翻开那本账册，借着昏黄的灯光，仔细查看着每一页的记录。
直到深夜，当最后一丝光亮消失，她才停下了手中的动作。
在账册的末页，有一行被刻意涂改的痕迹。
那是一处明显的修补痕迹，墨色与新账不符，显然是在后来添加上去的。萧婉凑近细看，发现那行字的底下，似乎还隐藏着原本的字迹。
由于涂改得过于用力，纸张表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凹痕。
萧婉拿出随身携带的炭笔，轻轻在那道凹痕上涂抹。随着炭粉的覆盖，原本被掩盖的字迹逐渐显现出来。
那两个字，让萧婉的心脏猛地收缩。
她盯着那两个字，久久无法移开视线。
窗外，雷声轰鸣，暴雨倾盆而下。
而那行被涂改的字迹底下，原本写着的究竟是‘遗失’还是‘支取’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