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雨如注,砸在陆家老宅祠堂的琉璃瓦上,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声响,像是某种倒计时。
陆婉站在供桌前,指尖轻轻拂过紫檀木匣的边缘。匣盖半开,里面静静躺着一套汝窑天青玉盏——那是陆家祖传的祭器,也是明日祭祖大典的核心。她垂眸看着那抹温润的天青色,眼底却无半分欣赏之意,只有一片冷硬的审视。
“大小姐,雨势大了,库房潮气重,不如改日再核?”程伯站在三步之外,手里捏着一块洁白的手帕,眼神温和得像一潭死水,看不出半点波澜。
他穿着整洁的深灰长衫,衣角甚至没有沾上一丝泥点,在这阴冷的深秋午后,显得过于体面,也过于从容。
陆婉没有回头,声音平缓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:“程管家说笑了。明日便是祭祖,今日若是不将清单核对无误,我陆婉岂敢做这共犯?”
她伸手,从木匣底层取出一只玉盏。盏身通体天青,釉面光洁如玉,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泽。这是失传已久的汝窑珍品,据说是先祖当年为了彰显嫡系荣耀,特意寻访名师烧制。
然而,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盏底的瞬间,一种异样的粗糙感顺着神经末梢传来。
那不是古物应有的自然磨损,也不是岁月留下的包浆,而是一种刻意打磨后留下的生硬痕迹。陆婉的手指微微一顿,随即不动声色地翻转玉盏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,仔细端详。
“程管家。”陆婉开口,语调依旧平稳,“这套玉盏,在库房静置了三年,为何底部会有新磨的痕迹?”
程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又恢复如初。他缓缓上前一步,将那方洁白的手帕叠了又叠,才低声说道:“许是早年搬运时磕碰所致,奴婢派人擦拭保养时,不小心刮到了底足。大小姐明鉴,这些旧账,早已平了。”
“平了?”陆婉轻笑一声,反问,“怎么平的?用库里的银子,还是用祖宗的脸面?”
程伯的脸色终于变了变,但他很快稳住心神,从袖中掏出一本崭新的账册,双手递上:“大小姐,这是今日的采购账单。新账已立,旧怨不提。您看,这批玉盏的修复费用,已经如实入账,分毫不差。”
陆婉接过账册,纸张厚实,墨迹新鲜,显然刚写不久。她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赫然写着“汝窑玉盏修复费:五十两”。
五十两。
这个数字像是一根刺,扎进了她的眼里。
三年前,这套玉盏确实有过一次轻微的破损,但当时的修复费用不过三两银子,且是由府内的老匠人无偿修补。如今程伯报出五十两,不仅价格翻了十几倍,更关键的是,这笔账是在昨日才补录的。
为什么是昨日?
陆婉抬起头,目光如刀,直刺向程伯:“程管家,这三年来,这套玉盏从未离过库房。你为何要在昨日,才想起报这笔账?”
程伯的眼神闪烁了一下,他低下头,避开陆婉的视线,声音低沉:“回大小姐,是因为……”
“因为什么?”陆婉步步紧逼,手中的玉盏被她握得更紧,指节泛白,“是因为你在外面欠了债,需要填补亏空?还是因为,这套玉盏,根本就不是三年前那只?”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窗外的雨声愈发急促,像是在为这场对峙伴奏。
程伯沉默了片刻,突然叹了口气,那叹息声中带着几分无奈,几分算计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:“大小姐,有些事,知道得太清楚,对谁都不好。陆家如今风雨飘摇,您身为嫡女,当以家族为重。若此事闹大,恐怕不仅仅是您的名声受损,连老爷的面子,也挂不住。”
陆婉心中冷笑。父亲?那个对家中亏空心知肚明却选择装聋作哑的男人,此刻恐怕正躲在书房里,祈祷着一切都能风平浪静吧。
她放下玉盏,动作轻柔,却带着决绝。
“程管家,你错了。”陆婉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珠玑,“家族的重心,不在于表面的光鲜,而在于内部的清明。若连祖宗的规矩都能被人篡改,那这陆家,还有什么值得守的?”
她转身,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,雨水顺着窗棂滑落,模糊了视线,也模糊了人心。
“这只盏,我会留着。”陆婉淡淡地说道,“至于其他的,明日祭祖之后,我们再慢慢算。”
程伯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他紧紧攥着手帕,指节用力到发白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但很快又被恭敬掩盖:“是,大小姐。奴婢告退。”
他转身离去,脚步声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陆婉的心尖上。
陆婉独自站在供桌前,手中握着那只冰冷的玉盏。她知道,自己刚刚迈出了危险的一步。程伯不会善罢甘休,父亲也不会坐视不管。但这只盏底部的粗糙痕迹,就像是一个突破口,撕开了陆家看似完美的伪装。
她必须查清真相。不是为了别的,只是为了维护陆家嫡系最后的尊严。
否则,明日祭祖,她便成了帮凶。
窗外的雨,下得更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