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，砸在陆府祠堂的琉璃瓦上，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。
像无数只枯手在拍打屋顶，试图将里面的秘密撬开。
烛火被穿堂风压得极低，几乎贴着青砖地面燃烧，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。
陆婉仪跪在正中央。
膝盖下的青砖渗着寒气，顺着骨髓往上爬，早已麻木，只剩下一种钝重的痛楚。
面前摆着一碗参汤。
热气腾腾，表面浮着一层油腻的光，掩盖了底下深不见底的暗色。
钟老夫人站在三步之外。
她穿着一身深紫色的织金褙子，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，手里捏着一串紫檀木佛珠。
那佛珠被她捏得咯吱作响，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头的丧钟。
“喝了。”
钟老夫人的声音很慢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。
她眼神浑浊，却锐利如鹰，死死盯着陆婉仪。
“喝了，明日祭祖，你仍是陆家的主母。”
“不喝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，“失德之名，家庙受刑。玉碎人亡，皆在一念之间。”
陆婉仪没有动。
她的目光落在那碗参汤上。
汤里有什么？
除了参片，还有那些沉水绿玉佩的碎片。
从第一章沉在汤底，到第二章浮起半寸，再到第三章被指尖触碰，第四章含在口中，第五章咬出裂痕，第六章彻底粉碎混入血污。
它不可逆转地侵入了她的体内，又将被强行排出体外，落入这肮脏的泥污之中。
现在，它成了销毁证据的工具。
“母亲。”
陆婉仪终于开口。
语调平缓，听不出悲喜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利。
“大少爷呢？”
钟老夫人眉头微皱，手中的佛珠停了一瞬。
“他在书房处理公务。”
“公务？”
陆婉仪轻轻笑了一声，笑声在空旷的祠堂里显得格外凄凉。
“他刚才不是捡到了那块玉片吗？怎么转眼就忘了？”
钟老夫人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那是你伪造的！”
“是不是伪造，您心里清楚。”
陆婉仪抬起眼皮，直视着钟老夫人那双充满杀意的眼睛。
“更重要的是，大少爷若知道这块玉片上刻的是谁的名字，他会怎么做？”
钟老夫人浑身一僵。
她知道那个姓氏。
那是她娘家最大的把柄，也是陆廷轩仕途上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。
但她不能输在今晚。
明天就是祭祖大典。
陆家的颜面，她的权杖，都不能留有任何污点。
“不管是谁的名字，”钟老夫人厉声道，“今晚之后，这里只有死寂。”
她挥了挥手。
两名婆子上前，一把端起那碗参汤，递到陆婉仪嘴边。
“喝下去。”
婆子的声音颤抖，显然也怕这碗汤里有毒。
陆婉仪看着那碗汤。
热气扑在脸上，带着参药的苦味和玉石特有的凉意。
她忽然想起了什么。
想起陆廷轩刚才捡起玉片时那张惨白的脸。
想起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动摇。
如果他不来，一切都将尘埃落定。
但她赌他会来。
赌他对真相的好奇，胜过对母亲的顺从。
“我不喝。”
陆婉仪轻声说道。
她将头扭向一边。
婆子愣了一下，转头看向钟老夫人。
钟老夫人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。
“既然你不肯喝，那就别怪我不念母子之情。”
她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袖口。
“来人，把她拖去后院枯井旁。就说她失德自尽，投井谢罪。”
“是。”
婆子们应声而上。
陆婉仪没有挣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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