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，砸在祠堂厚重的瓦片上，发出沉闷而连续的轰鸣。
这声音像是一张巨大的网，将陆府彻底隔绝在外。
陆婉仪跪在冰冷的青砖上，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，只剩下一片麻木的钝痛。那枚沉水绿玉佩就在她的胃里，随着每一次心跳微微撞击着内壁，带来一阵细密而真实的凉意。
她垂着眼眸，视线落在面前那碗已经温凉的参汤上。
汤汁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油花，在昏暗的烛火下泛着幽暗的光泽。
钟老夫人坐在太师椅上，手中的紫檀木佛珠转得极慢。每一颗珠子摩擦过指腹的声音，都像是倒计时的心跳。
“喝了。”
钟老夫人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她示意一旁的春桃上前。
春桃是个瘦小的丫鬟，此刻双手捧着一只崭新的白瓷碗，指尖抖得厉害。碗里盛满了新熬制的参汤，热气腾腾，白色的雾气模糊了她惊恐的面容。
陆婉仪没有动。
她只是静静地坐着，呼吸平稳，仿佛刚才吞下玉佩的人不是自己。
钟老夫人眯起眼睛，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不耐。
“怎么？还要本夫人亲自喂你？”
这句话里的杀意，比窗外的雷声更冷。
陆婉仪缓缓抬起头。
她的脸色苍白如纸，嘴唇因为长时间的禁食和恐惧而微微干裂。但在烛光下，那双眸子清澈得可怕，没有泪水，也没有乞求。
“儿媳……”
她的声音沙哑，带着一丝虚弱的气音。
“膝盖疼得厉害，怕站不稳，想讨口水润润喉。”
这是一个试探。
也是一个陷阱。
钟老夫人冷笑一声，手中的佛珠猛地停住。
“喝水？”
她站起身，深紫色的织金褙子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“陆家的媳妇，罚跪便是赎罪。连一碗汤都喝不完，还想喝水？”
她一步步走到陆婉仪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儿媳。
“既然身子弱，那就跪到自然清醒为止。”
说完，她挥了挥手。
春桃端着那碗新参汤，颤巍巍地走到陆婉仪面前。
陆婉仪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白色瓷碗。
她知道，钟老夫人并不相信她会乖乖喝完上一碗。这一碗，是新的羞辱，也是新的威胁。如果她拒绝，就是抗命；如果她喝下，肚子里又多了一碗汤，那枚玉佩会被冲到哪里去？
更重要的是，她需要确认一件事。
上一碗汤里，玉佩是沉底的。
但在那一瞬间的吞咽中，她感觉到玉石划过喉咙的轨迹有些奇怪。它似乎并没有完全沉入胃底，而是卡在了某个位置。
现在，它浮起来了。
陆婉仪伸出颤抖的手，接过了那碗参汤。
瓷碗很烫，烫得她掌心发红。
她没有立刻喝，而是借着低头的动作，迅速扫了一眼碗中的景象。
汤汁晃动间，一抹幽绿若隐若现。
它没有沉下去。
它浮在半空，被一股微弱的气泡托举着，离碗口不过寸许。
陆婉仪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震惊。
那枚沉水绿玉佩，竟然浮起来了。
而在玉佩的上方，系着的一根红绳，正随着汤汁的涟漪轻轻摆动。
那红绳断了一半，剩下的一半紧紧缠绕在玉佩的穿孔处。
陆婉仪的瞳孔骤然放大。
那是她当晚遗失的发饰。
那晚，她在陆廷轩的书房外徘徊，不慎遗失了一支步摇。那支步摇上，就系着这样一根特制的同心结红绳。
当时她以为是自己不小心碰落的。
但现在，这根红绳出现在了玉佩上。
这意味着什么？
意味着有人在那晚，不仅偷走了玉佩，还将她遗失的发饰系在了上面。
这是一个标记。
一个挑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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