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和三年，春寒料峭。
宗祠偏殿的窗棂紧闭，将清明前夕连绵的阴雨隔绝在外，却挡不住那股从地底渗上来的湿冷霉气。
薛婉坐在紫檀木案后，手中握着一柄银质镊子，正小心翼翼地拨弄着铜盘里混合了朱砂的香灰。
红色的颗粒在黑灰中闪烁，像是一只只窥视的眼睛。
管事婆子跪在一旁，头垂得极低，连呼吸都刻意压成了无声。
“清点。”
薛婉的声音很轻，却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激起了回音。
她不需要抬头，也知道门外站着的是谁。
那是她的嫡子，邵明轩。
也是这块羊脂白玉螭龙佩的主人。
按照规矩，开春大祭前，各房子弟需将贴身佩戴的信物交由主母查验，以防僭越或混入杂种。
这本是薛家百年清誉的一道防线。
可今日这道防线，却成了薛婉必须亲手撕开的伤口。
脚步声近了。
沉重，拖沓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虚浮与慌乱。
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，邵明轩走了进来。
他身穿绯色圆领袍，腰系那条他引以为傲的玉带。
那枚羊脂白玉螭龙佩就挂在他腰间，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。
玉质温润，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薛婉的目光落在那块玉佩上，指尖微微一颤。
这枚玉佩，第一章时它在邵明轩腰间晃荡；第二章被薛夫人指尖挑起悬空；第三章在供桌上静止；第四章被放入盛放祭品的铜盘；第五章被装入锦盒封缄；第六章在暴雨中被投入井底。
如今，它又回到了这里。
或者说，它的碎片回来了。
“母亲。”
邵明轩站在案前，声音有些干涩。
他的眼神清澈，却带着未经世事的傲慢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边缘。
他想让母亲夸奖他，展示他的才华，维持自己‘天资聪颖’的名声。
可他不知道，这块玉佩背后藏着多少鲜血和秘密。
“把手伸出来。”
薛婉没有看他，只是淡淡地说道。
语调平稳无波，常用反问句，说话时习惯先停顿三秒再开口，字字如珠玉落地。
邵明轩愣了一下。
“母亲？”
“查验信物，按规矩办。”
薛婉终于抬起头，目光平静如水。
邵明轩咬了咬牙，从腰间解下玉佩，放在案上。
然而，当他的手松开衣袖时，薛婉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僵硬。
那袖口内侧，似乎藏着什么。
“伸手。”
薛婉加重了语气。
邵明轩犹豫片刻，缓缓伸出右手。
掌心里空空如也。
“没有东西。”
他说道，语气中带着一丝委屈。
薛婉冷笑一声。
“既然没有，为何袖口如此紧绷？”
她站起身，绕过案桌，一步步走向邵明轩。
每一步，都像是踩在鼓点上。
邵明轩后退半步，背抵住了墙壁。
“母亲，你要做什么？”
“查。”
薛婉吐出这一个字。
她没有动手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这种沉默比任何动作都更具压迫感。
邵明轩的脸色变得苍白，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