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和三年春，雨未停。
宗祠偏殿的书房内，空气凝滞得如同陈年的墨汁。
窗外是连绵的阴雨，敲打在青瓦上，发出细碎而压抑的声响。
屋内只点了一盏孤灯，灯芯结了一层厚厚的灯花，火光微弱地跳动，将薛婉的影子拉得极长，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，像是一头蛰伏的兽。
邵明轩跪在冰冷的地砖上。
他身上的绯色圆领袍已经湿透，那是方才在雨中跪了半个时辰的结果。
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，混着冷汗，滑过他苍白如纸的脸颊。
他死死盯着案几上的那方端砚，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不解。
那块羊脂白玉螭龙佩，此刻正静静地躺在案几中央。
玉质温润，但在昏暗的灯光下，却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。
它不再属于他的腰间，而是成了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薛婉坐在太师椅上，手里拿着一支狼毫笔。
笔尖饱蘸浓墨，悬在半空，迟迟未落。
她没有看邵明轩，而是垂着眼眸，看着那滴墨汁在笔尖凝聚，即将坠落。
三秒。
五秒。
十秒。
直到那滴墨终于落下，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漆黑的污渍。
“明轩。”
薛婉开口，声音平稳无波，听不出丝毫情绪。
她抬起眼，目光清冷地落在儿子身上。
“明日便是开春大祭，若让族老们知道，薛家的嫡长子佩戴的是来历不明的私物，薛家百年的清誉，该如何自处？”
邵明轩浑身一颤。
他抬起头，眼中蓄满了泪水，声音颤抖：“母亲……这玉佩是父亲送的生日礼物，孩儿不知其中缘由……”
“父亲送的？”
薛婉轻笑一声，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嘲讽，又透着无尽的悲凉。
她放下手中的笔，缓缓站起身。
裙摆摩擦过地面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她走到案几前，指尖轻轻抚过那块玉佩的边缘。
指腹传来玉石特有的冰凉触感，让她想起多年前那个同样寒冷的夜晚。
“你可知，这玉佩背面，为何有一道人为雕刻的暗纹？”
邵明轩愣住了。
他从未注意过这一点。
在他的认知里，这块玉佩完美无瑕，象征着父亲的宠爱与家族的荣耀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他诚实地回答，眼神中满是迷茫。
薛婉收回手，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。
银针在灯火下闪烁着寒光。
她拿起玉佩，将银针尖端刺入那道暗纹的缝隙中。
轻轻一挑。
原本看似浑然一体的玉料，竟被挑出了一丝细微的裂痕。
那裂痕极细，若不仔细看，根本发现不了。
但此刻，在邵明轩惊恐的目光中，它显得如此狰狞。
“这是修补的痕迹。”
薛婉淡淡地说道，字字如珠玉落地。
“有人故意掩盖了这道裂痕，为了让这块玉看起来更加完美。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锐利如刀，直刺邵明轩的心脏。
“你说，是谁要掩盖什么？又是谁，需要这样一块‘完美’的玉，来维持某种体面？”
邵明轩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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