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内沉闷的钟声敲响第三下，檀香烟雾里，一只戴着翡翠扳指的手轻轻拂过供桌边缘积尘的蛛网。
薛婉垂眸，指尖在那团灰白的絮状物上停留了一瞬，随即用帕子拭去。窗外雨声淅沥，将宣和三年的春寒封死在这重重门阙之内。清明将至，宗祠里的空气比往日更沉几分，混杂着陈年木料受潮后的霉味与线香燃烧后的焦苦。
“大夫人，祭品清单已核对无误。”管事婆子王妈妈躬着身子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像怕惊扰了列祖列宗的安眠，“只是……二房那边送来的几匹蜀锦，色泽似乎有些出入，要不要退回？”
薛婉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抬起眼，目光穿过缭绕的烟气，落在偏殿门口那一抹刺眼的绯色上。
邵明轩正站在那里。少年穿着绯色圆领袍，腰束玉带，整个人被雨水打湿的青石地映衬得格外鲜亮。他身后跟着几个堂弟，正指着腰间晃荡的一块玉佩低声议论，语气里满是少年人特有的、未经世事的炫耀。
“那是何物？”薛婉终于开口。语调平稳无波，字字如珠玉落地。
王妈妈浑身一颤，慌忙低头：“回夫人，是……是二公子身上的物件。”
薛婉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，那笑意未达眼底，反而让周遭的温度骤降。“既在薛家祠堂，便皆是薛家的东西。无需退，只需‘查’。”
她站起身，裙摆扫过冰冷的金砖地面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这一卷落到此刻，原本平静的清点变成了惊心动魄的对峙前奏。她需要在今日清点祭品时，暗中核查各房子弟佩戴的信物。若此时不处理，日后玉佩出土或被人识破，薛家百年清誉将毁于一旦。
邵明轩见母亲走来，原本张扬的神情瞬间收敛，换上一副乖巧模样。他快步上前，想要行礼，却被薛婉抬手止住。
“规矩。”薛婉只吐出一个字。
邵明轩动作僵在半空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块玉佩的边缘。那是一块羊脂白玉螭龙佩，雕工精湛，螭龙盘绕，中间透着一丝温润的光泽。在他眼里，这是父亲上月赏赐给他的生日礼物，象征着他在家族中备受宠爱，也证明了他并非那个只会读书的呆子，而是有资格继承家业的嫡子。
“母亲。”邵明轩声音清脆，带着几分撒娇意味，“儿子今日特意换了新衣，来协助母亲整理祭器，您看这身打扮可还合礼数？”
薛婉没有看他，目光落在那块玉佩上。
三秒的停顿。
她在心里默数了三息，然后才缓缓开口：“你腰间所佩，是何来历？”
邵明轩愣了一下，随即笑道：“是父亲送的。他说儿子近日功课精进，特以此玉相赠，勉励我勤勉向学。”
周围几个堂弟发出一阵羡慕的低呼。邵氏站在廊柱阴影处，手里捏着帕子，眼神闪烁，却并未出声阻拦。她知道这块玉的来历，但她选择了沉默，甚至暗中鼓励儿子佩戴以显贵气。只要不出事，儿子的前程比真相重要。
薛婉迈开步子，一步步走向邵明轩。每一步都踩在礼数的鼓点上，沉重而缓慢。
“父亲所赠，必有凭证。”薛婉停在邵明轩面前，距离近到能闻到少年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，以及那股掩盖不住的、属于年轻男子的躁动气息，“取下来，让我看看。”
邵明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他下意识后退半步，手紧紧攥住玉佩：“母亲，这玉……”
“规矩。”薛婉再次吐出这两个字，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管事的婆子们屏住呼吸，连窗外的雨声似乎都远去了。邵氏从阴影中走出，尖细柔和的声音响起：“婉儿，明轩也是好心，这玉是他父亲的心意，何必如此苛责？若是弄坏了，岂不让老爷伤心？”
薛婉侧头看了邵氏一眼，眼神清澈却冰冷：“嫂嫂说的是。但薛家的规矩，便是长幼有序，内外有别。嫡子佩玉，需经主母查验，方显庄重。嫂嫂若心疼儿子，不妨亲自替他取下，呈上来验看。”
邵氏脸色一变，张了张嘴，却不敢再言。她畏惧薛婉，更畏惧那套吃人的礼教。
邵明轩咬着牙，脸颊涨红。他不想在众人面前失态，更不想让母亲难做。但他知道，拒绝就是违逆，违逆便是大不孝。
最终，他颤抖着手，解下了腰间的丝带。
那块羊脂白玉螭龙佩滑落掌心，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。
薛婉伸出手，指尖触碰到玉佩的瞬间，感受到那熟悉的冰凉触感与细微缺口。她的瞳孔微微收缩，心脏猛地一跳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。
就是它。
亡妹临终前塞给她的唯一念想。那块玉的边缘有一道极细微的裂痕，是当年妹妹为了躲避追兵，在翻墙时磕碰所致。这道裂痕，只有她们姐妹二人知道。
如今，它戴在嫡子邵明轩的腰间，被精心打磨，被当作珍宝供奉。
薛婉的手指稳稳地托住玉佩，没有立刻收回，而是将其悬在半空。她的拇指轻轻抚过那道裂痕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，却又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静。
“好一块美玉。”薛婉轻声说道，语调依旧平稳，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，“只是……这螭龙的纹路，似乎有些不对。”
邵明轩紧张地看着她：“哪里不对？”
薛婉抬起头，目光直视邵明轩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着未经世事的傲慢与清澈，此刻却充满了疑惑和不安。
“螭龙首尾相连，寓意圆满。”薛婉缓缓说道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，精准地割开表象下的脓疮，“但这块玉上的螭龙，尾部缺失了一截。你说，这是为何？”
邵明轩愣住了。他从未注意过这个细节。他低下头，仔细端详那块玉佩，果然发现螭龙的尾巴处有一道不起眼的断痕，像是被刻意磨平过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邵明轩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薛婉将玉佩递还给邵明轩，动作优雅而疏离。“收好。明日是大祭，这块玉不宜佩戴。待我查明其真伪，再作定夺。”
邵明轩接过玉佩，手心全是冷汗。他看着母亲转身离去的背影，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。他不知道母亲发现了什么，但他知道，自己最珍视的东西，正在一点点崩塌。
邵氏走上前，担忧地握住儿子的手：“明轩，别怕。你父亲会处理的。”
邵明轩摇摇头，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与惊恐：“母亲，那块玉……真的是父亲给我的吗？”
邵氏心头一紧，强压下内心的慌乱，柔声道：“当然是。你是薛家的嫡子，配得上最好的东西。”
然而，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，显得格外空洞。
薛婉回到供桌前，重新拿起那本祭品清单。她的手很稳，笔锋流畅，写下一个又一个名字。但在无人看见的袖口之下，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渗出血丝。
亡妹并非病逝，而是因私情被家族秘密处决。那块玉佩，是妹妹用命换来的罪证，也是她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诅咒。
如今，诅咒回到了它该在的地方——或者说，回到了一个更讽刺的地方。
薛婉放下笔，抬头看向窗外。雨势渐大，打在瓦片上发出噼啪的声响。
她必须亲手折断儿子对母亲的信任，并在族老面前扮演一个冷酷无情的‘礼教守护者’。哪怕内心早已滴血。
“王妈妈。”薛婉淡淡吩咐。
“老奴在。”
“将这块玉，放入盛放祭品的铜盘中。”
王妈妈一愣：“夫人，这……”
“照做。”薛婉打断她，目光平静如水，“明日祭典，我要让它出现在最合适的位置。”
王妈妈不敢多问，连忙应下，捧着铜盘退了出去。
邵明轩站在原地，看着那块曾经引以为傲的玉佩被拿走，心中空荡荡的。他不知道明天等待他的是什么，但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。
薛婉转过身，面向祖宗牌位，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烟雾缭绕中，她的面容模糊不清，唯有那双眼睛，亮得惊人。
为何亡妹的遗物会出现在嫡子手中，且是被精心打磨过的样子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