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镜里,婆婆枯瘦的手将一块带着陈旧脂粉味的玉佩塞进她掌心,那玉佩凉得像死人手指。
白婉指尖微颤,并未缩回,只是顺势接住。这缠丝白玉佩入手极沉,冰凉的触感顺着掌纹渗入血脉,激得她脊背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。这是亡妾沈氏的遗物,也是白家如今最烫手的山芋。
“婉儿,”白老夫人坐在紫檀木榻上,眼皮耷拉着,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闷响,“戴上它。”
翠儿站在屏风后头,手里攥着帕子,指节泛白。她刚才在门外听见唐夫人尖刻的笑声,像指甲刮过瓷碗,刺耳得很。翠儿压低嗓子嘀咕:“姑娘,这玉……”
“嘘。”白婉抬手止住丫鬟的话头,目光落在玉佩上。玉质温润,却因常年佩戴,边缘磨出了一层昏黄的光泽,那是岁月和人心共同打磨出的痕迹。
“怎么?嫌它冷?”白老夫人睁开眼,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锐利,“你夫君前日还在病中,今日便有些许好转。这玉佩是沈氏生前最爱的物件,她说,能压煞。”
白婉垂下眼帘,轻声问道:“婆婆是说,这玉能压煞,还是说,它能镇人?”
屋内死寂了一瞬。
唐夫人端坐在侧首的太师椅上,手里捻着一串沉香佛珠,眼神浑浊却如鹰隼般盯着这边。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,似笑非笑地看着白婉。
“姐姐这话,倒是新鲜。”唐夫人慢条斯理地开口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这玉佩乃是亡妹之物,如今挂在正房新妇颈间,若是出了什么岔子,岂不是说姐姐不贤,容不下旧人影子?”
白婉心中冷笑。唐夫人这是在借题发挥,要将她钉在“不贤”的耻辱柱上。若她拒戴,便是心胸狭隘;若她戴上,便是承认自己取代了亡妾的位置,甚至还要背负“克夫”、“压煞”的晦气名头。
这是一道送命题。
白老夫人抬起手,示意两人噤声。她看着白婉,目光深远,像是在透过她看别的什么人。“婉儿,你是白家的媳妇,也是这宅子里的新主事。规矩就是规矩,人情是人情。但这玉佩,必须戴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加重了几分:“戴上它,去祠堂给列祖列宗请安。让所有人都看看,白家的体面,是在规矩里,还是在人情里。”
白婉深吸一口气,压下眼底翻涌的冷意。她知道,这不仅仅是戴上一块玉,更是接下了一场精心设计的礼仪陷阱。
她站起身,裙摆拂过地面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她从袖中取出系带,那是一根红色的丝绦,绣着繁复的云纹,针脚细密,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。
“儿媳遵命。”白婉轻声说道,声音温婉顺从,听不出半点波澜。
她转过身,背对众人,开始整理鬓发。铜镜中映出她的侧脸,苍白而精致,像是一尊精美的瓷器。她将头发挽起,露出修长脆弱的脖颈。
唐夫人手中的佛珠停住了。她死死盯着白婉的动作,眼神中满是期待与恶毒。她在等,等白婉出错,等她慌乱,等她因为这块玉佩而失仪。
白婉拿起玉佩,冰凉的玉石贴上温热的肌肤,那一瞬间的温差让她打了个寒颤。她举起双手,试图将系带绕过颈后。
然而,就在系带即将打结的那一刻,她的手腕微微一抖。
不是意外。
是她看见了。在那根红色丝绦的末端,藏着一根极细的黑色丝线。那是唐夫人的人亲手系的死结,看似随意,实则暗藏玄机。只要稍一用力,或者动作稍有迟疑,这丝结就会收紧,勒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更可怕的是,白老夫人不知何时已经从榻上站了起来,缓缓走到她身后。
“手抖什么?”白老夫人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,低沉而威严,“怕了?”
白婉心头一震。她感觉到婆婆枯瘦的手指轻轻搭在了她的手背上。那只手冰冷刺骨,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。
“儿媳不敢。”白婉强忍着不适,继续动作。
她不能退。退了,就是心虚。退了,就是认了“不贤”之名。
她闭上眼,脑海中迅速闪过无数种解法。这根丝结是活扣,但需要特定的角度才能解开。如果强行拉扯,丝线会断裂;如果等待,时间不够。
她想起了翠儿之前偷偷告诉她的话:“姑娘,夫人那边的人,最喜欢在细节上做文章。这丝线,怕是用了‘断肠丝’的手法。”
断肠丝?
白婉心中一动。她想起母亲生前教过的一种解绳技巧,名为“绕指柔”。不需要力气,只需要巧劲。
她调整呼吸,手腕轻轻一旋,指尖灵活地勾住丝线的一端,顺着纹理滑入。动作轻柔,如同抚摸情人的肌肤。
唐夫人眯起眼睛,手里的佛珠转得飞快。她没看出破绽,只觉得白婉的动作太过从容,从容得让人心慌。
“姐姐好手段。”唐夫人冷哼一声,“这玉佩可是有灵性的,若是戴不好,小心伤了身子。”
白婉没有理会唐夫人的挑衅。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的那根丝线上。她能感觉到丝线在指尖滑动,那种粗糙的质感让她想起多年前,母亲在灯下为她缝制嫁衣时的场景。
那时,母亲也是这样,一针一线,缝进了所有的温柔与绝望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微的脆响。
系带终于打好了结。不是普通的平结,而是一个复杂的盘扣结。这个结,稳固,美观,且……无法轻易解开。
白老夫人看着那个结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她伸手摸了摸那个结,指尖在丝线上停留了片刻。
“不错。”她淡淡地说道,“是个聪明的孩子。”
这句话,听起来像是夸奖,却又带着深深的讽刺。
白婉心中一沉。她明白,婆婆已经看穿了她的用心,也看穿了她背后的秘密。但她不在乎。只要戴上这块玉佩,她就有了进入祠堂的资格。有了这个资格,她就能见到那块玉佩中隐藏的秘密。
“去吧。”白老夫人挥了挥手,转身坐回榻上,不再看她,“别误了吉时。”
白婉提起裙摆,向两位长辈行礼告退。她的动作优雅得体,挑不出一丝错处。
走出卧房时,深秋的风卷着落叶扑在脸上,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。
翠儿迎上来,小声道:“姑娘,没事吧?”
白婉摸了摸颈间的玉佩。此刻,那冰冷的玉石似乎已经被体温焐热,贴在皮肤上,竟有一种诡异的温暖感。
“没事。”白婉低声说道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,“走吧,去祠堂。”
她不知道的是,在她转身离开的那一刻,白老夫人并没有坐下,而是从袖中掏出一块手帕,擦了擦指尖残留的温度。
“这根丝线,是我特意让人换过的。”白老夫人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只有这种‘同心结’,才能锁住她的秘密。婉儿啊,你以为你赢了吗?不,你才刚刚开始输。”
而在走廊的另一端,唐夫人放下手中的佛珠,对着身边的嬷嬷低语:“看好她。进了祠堂,若是她敢碰那香炉,就让她知道什么叫‘天谴’。”
白婉走在长廊上,脚步沉稳。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在地上,形成斑驳的光影。她抬起头,看向远处那座阴森的祠堂。
缠丝白玉佩在她的胸前随着步伐轻轻晃动,每一次晃动,都像是一次无声的叩问。
她不知道,这根被她巧妙打成的“同心结”,其实是婆婆故意留给她的一道枷锁。
婆婆为何要在系带时故意弄断了一根丝线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