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滴雨水顺着祠堂破损的瓦当滴落,不偏不倚,正好砸在泛黄的田契封面上。
那水渍迅速晕开,像是一朵墨色的花,无声无息地吞噬了“方氏祖产”四个字的一角。苏婉儿正跪坐在青砖地上整理旧物,听见这细微的声响,指尖猛地一颤,帕子攥得更紧了。她没抬头,只是下意识地将那卷田契往袖中缩了缩,动作轻得像是在护着一只受惊的鸟。
窗外乌云密布,闷雷滚过天际,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。
方婉站在门槛内,一身素色襦裙,发髻上只插了一支银簪。她没有立刻迈步进去,而是静静地看着苏婉儿那慌乱却极力维持端庄的背影。祭祖日将至,方家上下忙乱,唯有这里安静得诡异。
「苏姨娘好兴致。」方婉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前的沉闷。
苏婉儿身子僵了一瞬,随即缓缓起身,脸上堆起惯常的柔弱笑意:「夫人万福。妾身见这偏厅积尘太多,怕污了祖宗清净,便想着提前收拾一番。」
方婉目光扫过案几上凌乱的账册和那卷显眼的田契,语气平静:「哦?清理旧物,为何独独拿着这一亩田的契约?」
这是方婉第一次正面交锋。按照规矩,妾室不得擅动主母管辖下的宗族文书,尤其是涉及田产归属的原件。苏婉儿眼神微闪,将帕子按在胸口,低声道:「不过是些陈年旧账,妾身想理清脉络,免得日后给夫人添乱。」
「理清脉络?」方婉向前迈了一步,鞋底踩在青砖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她走到案前,并未伸手去拿那卷纸,而是盯着苏婉儿的眼睛。「苏姨娘何时对管家的琐事如此上心了?我记得,你向来是不懂这些规矩的。」
苏婉儿脸色白了几分,强撑着道:「夫人说笑了,妾身身为方家媳妇,理应为家族分忧。若是夫人嫌妾身多事,妾身这就放下便是。」
说着,她作势要将田契放回原处,手指却在边缘处摩挲了一下,那是她在掩饰紧张的小动作。
方婉冷笑一声,突然伸手,一把抓住了那卷田契的边缘。
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,在这寂静的偏厅里显得格外刺耳。苏婉儿惊呼一声,想要抢夺,却被方婉死死按住。
「既然要理清,不如现在便理清楚。」方婉的手指修长有力,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。「这田契是上月新增的产业,按例应入总账。苏姨娘私藏原件,是何用意?」
「夫人!您这是做什么!」苏婉儿声音拔高,眼中泛起泪光,楚楚可怜地望着门口方向,仿佛希望有人能来救场。「妾身只是想……只是想看看年份,怕记错了日子,忘了给祖宗上供。夫人何必这般步步紧逼,让外人看了笑话,说方家内宅不和,苛待妾室。」
这句话戳中了方婉的痛点,也引来了旁人的注意。
不多时,脚步声传来。方家长子方德全皱着眉头走进来,身后跟着满脸担忧的赵嬷嬷。周长老拄着拐杖,面色阴沉地跟在最后,显然被这边的动静惊动。
「怎么回事?」方德全看到地上的水渍和两人争执的局面,眉头锁得更紧。他看了一眼母亲手中的田契,又看了看神色委屈的苏婉儿,心中暗叹。他知道苏婉儿最近手头紧,或许是真的动了歪心思,但此刻当着长辈的面,绝不能闹得太难看。
「老爷,」苏婉儿眼眶通红,声音颤抖,「夫人非要查妾身私藏的田契,妾身实在不知哪里得罪了夫人,只能任由夫人羞辱。」
方德全看向方婉,眼神复杂:「婉娘,今日是祭祖日,祖宗面前,不宜起争执。苏氏若有错,回家再说。先把田契给她,莫让周长老看了心烦。」
方婉没有立刻松手。她看着丈夫回避的眼神,心中最后一丝温情彻底冷却。她知道,只要交出田契,这件事就会不了了之,苏婉儿会继续用那些偷来的钱填补赌债的窟窿,而方家的根基将在不知不觉中腐烂。
「老爷说得对。」方婉松开手,但并未将田契递还,而是轻轻展开了一半。
纸张断裂的声音轻微响起。
苏婉儿瞳孔骤缩,尖叫道:「你撕了我的东西!」
方婉指着那断裂处,声音冷硬如铁:「这不是撕毁,这是修补的痕迹。苏姨娘,你看这页纸的纹理,是否与周围一致?」
众人凑近一看,只见田契中间有一道极细的接缝,虽然粘贴得平整,但在光线下仍能看出纸张厚度的微小差异。那是被人强行撕下后,又重新粘上去的痕迹。
「这上面原本写着的名字,」方婉抬起眼,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苏婉儿惨白的脸,「似乎有些不对劲。」
窗外的雷声轰然炸响,大雨倾盆而下,淹没了祠堂外的喧嚣。苏婉儿死死盯着那道接缝,指尖深深掐进掌心,渗出血丝。
那张被撕毁的页面上,原本写着谁的名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