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宗祠里,闷热得像一口蒸笼。
窗外的蝉鸣嘶力竭地叫着,听得人耳膜生疼,仿佛这盛夏的暑气都要钻进骨头缝里去。
岑氏端坐在紫檀木案后,指尖轻轻拨弄着算盘珠。
那声音清脆、冷硬,一下又一下,敲在寂静的空气里,也敲在场中每个人的心尖上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襦裙,发髻上只插了一支素银扁方,在这金碧辉煌却压抑逼仄的宗祠里,显得格外清冷孤绝。
“大姐姐。”
秦婉站在一旁,身上穿着大红织金嫁衣,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,衬得那张脸有些失真般的艳丽。
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,指节泛白,眼神里既有对即将离开这个牢笼的雀跃,也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心虚和嫉妒。
“父亲在前厅等着呢,说是夫家的轿子半个时辰后就到。”
秦婉的声音有些尖利,像是为了掩盖什么而故意拔高了音量。
“姐姐清点完了吗?若是没事,我便先去了。”
岑氏没有抬头,手中的算盘珠依旧停在一格未动。
她的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账册上,那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今年祭祖所需的各项开销。
铜钱几文,米粮几斗,银两几锭,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,连零头都不曾放过。
这是正妻掌管中馈的底气,也是她在这个家里立足的根本。
“急什么?”
岑氏终于开口,声音轻柔得像是一阵春风,却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“祭祖之礼,关乎祖宗颜面,岂能马虎?”
她缓缓抬起眼,那双眸子里平静无波,却让秦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。
“婉儿,你可知这祭祖银,是从哪里来的?”
秦婉愣了一下,随即嗤笑一声,强撑着骄纵的姿态说道:
“不过是府里的积蓄罢了,姐姐何必问这些陈年旧事?”
岑氏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那笑意未达眼底,反而透着几分森然。
“是啊,积蓄。”
她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,手指轻轻点在账册的一行数字上。
“去年秋收,府里进项颇丰,父亲特意从库房提了五百两官银,作为今年清明及冬至两次祭祖之用。”
说到这里,岑氏停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秦婉那张涂满脂粉的脸。
“其中,有一锭五十两的大银,是单独存放在西厢房的锦盒里的。”
秦婉的脸色微微一变,但很快恢复了镇定,甚至带了几分不屑。
“那是父亲的事,与姐姐何干?姐姐莫不是想查我的嫁妆?”
这句话她说得很大声,像是在警告,又像是在试探。
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。
站在岑氏身后的翠儿低着头,不敢看这一幕,但她的手心全是汗。
她知道那个锦盒后来被谁打开过,也知道那锭银子是怎么不见的。
但她更知道,一旦说出口,等待她的将是灭口般的后果。
所以她只能沉默,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。
岑氏看着秦婉那副虚张声势的模样,心中冷笑。
好一个与己无关。
当年秦婉的生母不也是用同样的手段,借着一次“意外”拿走了不该拿的东西,才一步步爬上姨娘的位置,最终害死了她的母亲?
如今轮到秦婉了。
“婉儿说得对,确实与姐姐无关。”
岑氏放下算盘,站起身来,整理了一下衣袖。
动作优雅从容,仿佛刚才那场无形的交锋从未发生过。
“只是,父亲常教导我,治家如治国,规矩不可乱。”
她走到宗祠门口,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。
外面的雷声滚滚而来,暴雨将至,天色阴沉得可怕。
“既然你要走,那便走吧。”
秦婉松了一口气,以为这场风波就此过去。
她转身欲走,却在迈出第一步时,听到了岑氏那句轻飘飘的话。
“不过,在那之前,可否劳烦婉儿,让婆家的人看看你的嫁妆箱?”
秦婉的脚步猛地顿住,身体僵硬得像是一块石头。
“姐姐这是什么意思?”
她的声音开始颤抖,原本强装的镇定瞬间崩塌。
岑氏转过身,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温和的笑意,眼神却锐利如刀。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
她缓步走回案前,拿起那本账册,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。
“只是听说,苏家的夫人最喜规矩严谨之人。”
“若让她发现,妹妹在出嫁前夕,连自家的财物都理不清,怕是会误会我们岑府家教不严,进而影响了妹妹在婆家的地位。”
这番话,句句都在点秦婉的死穴。
她最怕的就是在婆家立不住威,最怕的就是被人看不起。
秦婉咬着嘴唇,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和狠厉。
“姐姐是想搜我的嫁妆?”
她冷笑一声,挺直了腰杆,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姿态。
“好啊!搜啊!”
“若是搜不出来,姐姐打算如何赔罪?”
岑氏看着她那副模样,心中毫无波澜。
她早就料到了秦婉的反应。
这个人,从小到大,做事总是这般冲动且愚蠢。
“搜自然是不能搜的。”
岑氏淡淡地说道,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毕竟,那是你未来的体面。”
秦婉一愣,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。
“那姐姐是何意?”
岑氏没有回答,而是看向了一旁的翠儿。
“去,把库房钥匙拿来。”
翠儿浑身一颤,抬起头,惊恐地看着自家主子。
“主……主子,库房钥匙一直由管家保管……”
“我说,拿来。”
岑氏的语气依旧轻柔,却不容置疑。
翠儿咬了咬牙,最终还是退了出去。
她知道,这是主子给她最后的机会。
若是办砸了,她这辈子都别想走出这个府门。
秦婉看着这一切,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。
她隐约觉得,自己可能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里。
但这个陷阱太大,太深,她看不清全貌,只能凭着本能去反抗。
“姐姐,你别太过分。”
她威胁道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。
“父亲要是知道了,绝不会饶了你!”
岑氏笑了,笑得眉眼弯弯,却让人不寒而栗。
“父亲自然会知道的。”
“毕竟,这可是关乎岑府颜面的大事。”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。
伴随着沉重的呼吸声,秦老爷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一身暗紫色的长袍,额头上满是汗水,脸色阴沉得厉害。
“怎么回事?为何还不走?”
秦老爷瞪着眼睛,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人。
他的目光在岑氏和秦婉之间来回移动,最终落在了那本摊开的账册上。
那一瞬间,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,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。
“父亲。”
岑氏恭敬地行礼,姿态挑不出任何错处。
“女儿正在核对祭祖银两,发现少了一锭五十两的官银。”
她平静地陈述着事实,仿佛在汇报天气。
秦老爷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。
他张了张嘴,想要说什么,却又咽了回去。
他知道这锭银子意味着什么。
那是他默许秦婉拿去填补赌债的钱,是他为了维持父女情面而做出的妥协。
如今,这笔账被翻了出来,他该如何收场?
“胡闹!”
秦老爷猛地一拍桌子,怒吼道。
“这点小事,至于在大庭广众之下嚷嚷吗?”
他试图用威严来压制局面,但声音里却透着一丝慌乱。
“婉儿,快跟你姐姐道歉,然后赶紧上车!”
秦婉听到父亲的话,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和愤怒。
她没想到,父亲竟然如此懦弱,为了所谓的家族颜面,就要牺牲她。
“父亲……”
她哽咽着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我是冤枉的!”
岑氏静静地站着,看着这一出父慈女孝的好戏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从袖中取出了那把库房钥匙。
钥匙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,映照着她苍白却坚定的脸庞。
“父亲说得对,确实是小事。”
岑氏轻声说道,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。
“只是,这小事若是不查清楚,日后传出去,怕是要脏了婉儿的名声。”
她将钥匙放在桌上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女儿不才,愿为妹妹查清此事,以正视听。”
秦老爷看着那把钥匙,浑身发抖。
他想冲上去夺过来,但他不敢。
因为他知道,一旦他动手,就等于承认了自己知情,甚至是同谋。
到时候,不仅仅是秦婉的名声毁了,整个岑府的声誉也将毁于一旦。
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岑氏,看着那把象征着权力的钥匙,静静地躺在那里。
窗外,一道闪电划破长空,紧接着,倾盆大雨哗啦啦地落下。
雨声嘈杂,掩盖了屋内所有人的呼吸声。
秦婉看着岑氏,眼中充满了恨意。
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的人生已经彻底改变了。
而那锭消失的五十两官银,就像一颗定时炸弹,随时准备引爆她所有的伪装和尊严。
岑氏拿起钥匙,转身走向宗祠的后门。
那里,通向存放嫁妆箱的西厢房。
她的步伐稳健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秦婉的心尖上。
秦老爷瘫坐在椅子上,大口喘着粗气,满脸颓败。
秦婉站在原地,浑身冰冷,仿佛已经被这场暴雨淋透了。
只有翠儿,低着头,跟在岑氏身后,心中既恐惧又期待。
她不知道结局会如何,但她知道,这场戏,才刚刚开始。
而那个贯穿六章的秘密——少了一锭的祭祖银,此刻正静静地躺在秦婉的嫁妆箱夹层里,等待着被揭开的那一刻。
岑氏推开门,走进雨中。
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,她却浑然不觉。
她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
这一次,她要让秦婉,连底裤都不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