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昭三年的雨，下得比往年都要狠。
雷声滚过彭府上空，像是要把这天穹劈开一道口子。
祠堂内的长明灯忽明忽暗，灯芯爆出一朵焦黑的灯花，发出轻微的“啪”声。
紧接着，是一阵令人牙酸的湿冷风，卷着纸灰扑在彭婉的脸上。
她跪在青砖上，膝盖早已麻木。
面前摆着一本泛黄的旧账册，书页边缘被虫蛀得千疮百孔，散发着陈年霉味和朱砂印泥的腥气。
这是彭家祖辈留下的底账，也是白景深从未让她碰过的禁地。
此刻，这本账册正摊开在第三页。
那一行墨迹深浅不一的数字，像是一只窥视的眼睛。
备注栏里，原本写着“军饷补给”，却被某种强酸般的液体腐蚀过，字迹模糊不清，只剩下一团漆黑的污渍。
而在污渍之下，隐约透出一个日期戳记的轮廓。
建昭三年七月十五。
这个日子，像一根刺，扎在彭婉的眼底。
第一章时，它只是账册上一行模糊的数字；第二章，她用指甲刮开表层浮土显露真容；第三章，她将其夹入丈夫常穿的官服内衬；第四章，它在白景深整理衣冠时被贴身侍女无意瞥见一角；第五章，它在白景深书房的地龙火烤下微微卷曲变色；第六章，它本该被她当众拍在白景深面前的紫檀木案上，成为定罪的铁证。
但今夜，它不在案上。
它在这里。
在这本尘封多年的旧账里，藏着真正的秘密。
彭婉伸出手指，指尖因用力而泛白。
她轻轻抚过那团污渍。
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，那是纸张纤维断裂后的痕迹。
「夫人。」
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。
是翠儿。
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。
彭婉没有回头。
她知道，翠儿手里攥着什么。
「码头……码头起火了。」
翠儿的声音更近了，几乎贴在她的耳畔。
「周管家死了。」
彭婉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周管家死了。
那个在雨中写下“婉”字的男人，终于还是没能保住他的妻儿。
或者说，他用自己的命，换来了最后的真相。
那个血字，不是警告。
是提示。
提示她，白景深的局，不仅仅在于贪腐，更在于转移资产。
周管家顶罪，是为了切断物理联系。
但他死前写下的名字，是在告诉彭婉：钥匙，在林氏手里。
彭婉缓缓站起身。
膝盖发出清脆的骨节响动。
她将旧账册合上，塞进袖中。
然后，她从怀中掏出那半块玉佩。
这是他们初婚时的信物。
如今，另一半早已不知所踪。
剩下的这一半，温润依旧，却冷得像冰。
「夫人，您真的要这么做吗？」
翠儿问。
她的眼眶通红，泪水在打转。
彭婉看着手中的玉佩。
这块玉，见证过他们的誓言，也见证了她的愚蠢。
如果今晚不查清，明日中秋家宴，那块三顷良田就会作为礼物送给林氏。
一旦送出，便是泼出去的水。
再也收不回。
彭婉闭上眼。
深吸一口气。
再睁开时，眼底已是一片死寂。
她抬起手，将玉佩掰断。
清脆的断裂声，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。
一半留在掌心，一半落入尘土。
从此以后，再无退路。
她是孤狼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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