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明灯的灯芯猛地爆出一朵灯花，发出细微却刺耳的“啪”声。
紧接着，窗外暴雨如注，豆大的雨点砸在祠堂冰冷的青瓦上，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。
这声音像是一张巨大的网，瞬间收紧了祠堂内原本就粘稠压抑的空气。
彭婉跪在神龛前的蒲团上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像是一株被风雪压弯却不肯折断的枯竹。
她身上那件素净的月白襦裙，此刻已被地面的潮气浸透了半边，冰凉刺骨地贴着肌肤。
但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。
她的目光越过前方高高供奉的列祖列宗牌位，死死盯着右侧那个落满灰尘的紫檀木多宝格。
那里藏着彭家这几年的总账，也藏着她今日必须找到的东西。
“夫人。”
一道圆滑而谨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带着几分刻意的恭敬，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阻拦。
周管家站在阴影里，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，光影在他脸上跳动，看不清表情。
他微微躬身，挡住了通往多宝格的最后一步路。
“外头雨大，风又急，夫人千金之躯，不宜在这阴冷之地久留。”
周管家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怕惊扰了祖先，又像是在警告什么。
“老爷吩咐过，今夜祠堂由小的看守，任何账目典籍，非奉家主之命，不得擅动。”
彭婉缓缓转过头，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。
她的声音低哑平稳，不带任何情绪，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已写好的判决书。
“周管家说笑了。”
她抬起手，指尖轻轻拂过袖口沾上的灰尘，动作慢条斯理。
“我是彭府的女主人，掌管中馈多年，查一查自家的账目，还需要向管家请示？”
周管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，随即变得更加谄媚，却也更加冰冷。
“夫人言重了。”
他向前迈了半步，看似谦卑，实则彻底封死了去路。
“只是这账册乃家族机密，关乎祖宗基业。老爷近日劳累，已嘱咐小的好生看管，切勿让外人……哦不，是让夫人劳心费神。”
他说“外人”时，特意加重了语气，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讥讽。
彭婉看着他那副模样，心中冷笑。
她早已知晓白景深纳妾贪腐之事，更知晓这笔巨额支出流向不明。
明日便是中秋家宴，白景深要将那块三顷良田作为礼物送给怀孕的林氏。
若今晚查不清源头，她便永远失去了反击的机会。
她不能退。
哪怕面前是铜墙铁壁，她也必须撞开一条血路。
彭婉没有再说话，而是缓缓站起身。
膝盖因为长时间跪拜而麻木刺痛，但她站得极稳。
她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，擦了擦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，然后一步步走向多宝格。
周管家见状，脸色微变，伸手想要拦住，却被彭婉锐利的眼神逼退。
“夫人！”
他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慌乱。
“规矩就是规矩！您若是执意要翻，便是坏了彭家的礼数，传出去，夫人您的名声……”
“名声？”
彭婉打断了他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，那笑意未达眼底，反而透着一股寒意。
“周管家是在威胁我？”
她走到多宝格前，手指抚过那些积灰的账册封面。
灰尘簌簌落下，落在她的指尖，像是某种腐朽的叹息。
她并没有去看周管家，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多宝格最底层的一个暗格上。
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。
彭婉知道，真正的账本不在表面，而在里面。
她伸出右手食指，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，却隐隐泛着青白色。
她没有去推那个暗格，而是从袖中摸出了一枚细小的银针。
那是她嫁妆中唯一剩下的、象征两人初婚信物的半块玉佩磨成的针尖。
为了这一刻，她亲手毁掉了那段情分。
银针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道寒芒。
彭婉屏住呼吸，将银针探入那道缝隙之中。
她的手很稳，稳得像是一块石头。
随着“咔哒”一声轻响，暗格内的机括被触动。
但就在这一瞬，外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夫人！老爷回来了！”
翠儿焦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，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和雨伞滴水的声音。
彭婉的手顿住了。
她知道，时间不够了。
她不再犹豫，用力一撬。
“砰！”
暗格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祠堂里显得格外巨大，如同惊雷。
灰尘飞扬，一本泛黄的旧账册滑落出来，摔在青砖地上。
周管家惊呼一声，想要冲过来捡拾，却被彭婉冷冷地喝止。
“谁敢动它，我便让谁滚出彭府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威严。
就在这时，祠堂的大门被推开。
一阵湿冷的风卷着雨水灌入，吹灭了旁边的几盏烛火。
白景深站在门口，一身月白色锦袍被雨水打湿了肩头，面容温润如玉，眼神中却是一片空洞的冷漠。
他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，目光扫过地上的账册，最后落在彭婉身上。
“婉儿，你在做什么？”
他的声音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，仿佛只是在询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彭婉捡起那本账册，拍了拍上面的灰尘。
她没有看白景深，而是低头翻开了第一页。
墨迹深浅不一，有的地方甚至被刻意涂改过。
她的目光快速扫过一行行数字，最终停留在了一处模糊的记录上。
那里写着：建昭三年七月十五，田产交易，金额不详。
日期戳记被一层厚厚的浮土覆盖，显得朦胧而可疑。
彭婉伸出指甲，轻轻刮开那层浮土。
字迹逐渐显露真容。
正是这个日期。
贯穿六章的那一件有名字的东西，在这一刻，露出了它的獠牙。
白景深看着她手中的动作，眼神微眯。
他知道，自己精心维持的家庭和睦表象，已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但他依然保持着微笑，缓步走上前，伸出手想要拿走那本账册。
“婉儿，夜深露重，这种脏东西，交给下人去处理就好。”
他的手指修长白皙，指尖带着淡淡的檀香，试图掩盖那股腐朽的霉味。
彭婉侧身躲开，紧紧抱住账册，后退一步。
“夫君说笑了。”
她抬起头，直视着白景深的眼睛，声音平静无波。
“这是彭家的账，也是我的家。我不仅要查，还要查个清清楚楚。”
白景深的笑容凝固在脸上。
他看着彭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，突然意识到，那个曾经温顺听话的妻子，已经不再是他了掌中的玩物。
窗外的雨越下越大，雷声滚滚，仿佛要撕裂这漆黑的夜空。
彭婉低下头，继续翻看账册。
她的指尖划过纸页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每一页都记录着罪恶，每一行都指向背叛。
直到翻到最后一页，她的动作突然停住了。
封皮上，竟然沾着一抹淡淡的粉色粉末。
那气味若有若无，却熟悉得令人心惊。
那是林氏房中特有的茉莉香粉。
彭婉的手指微微颤抖，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愤怒。
她抬起头，看向白景深，又看了看站在角落里的周管家。
三人之间的空气，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成了冰。
为什么这本账册的封皮上，会沾着林氏房中特有的茉莉香粉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