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钟敲过三响，祠堂外的雨势未减反增。
阴冷的湿气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渗进来，像某种黏腻的蛇信子，舔舐着方婉绣鞋的裙摆。
她端坐在太师椅上，脊背挺得笔直，仿佛一尊被香火熏烤过的泥塑神像。
面前那张紫檀木案几上，摊开着一本厚重的线装册子。
《方氏田产录》。
书脊处的丝线已经磨损，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纸芯。
这是方家立族以来的命脉，也是今日祭祖大典的核心祭品。
方婉伸出食指，指尖轻轻划过封皮上的烫金大字。
纸张粗糙的纤维感摩擦着她的指腹，带起一阵细微的静电般的刺痛。
“正妻娘娘。”
王嬷嬷站在侧后方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只有方婉能听见。
“族长已在偏殿等候，方老爷……也到了。”
方婉没有回头，只是微微颔首。
“把书打开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。
王嬷嬷迟疑了一瞬，还是上前两步，双手捧起那本沉重的册子。
随着书页翻动的沙沙声，祠堂内原本嘈杂的低语声渐渐平息。
几十双眼睛盯着那本册子，像是在盯着一头待宰的牲畜。
方婉的目光落在第三十七页的位置。
那里空荡荡的。
一张泛黄的空白纸页，边缘整齐，却透着一种诡异的突兀。
就像是一张缺了牙的笑脸，丑陋而刺眼。
第一章时，它是合上的；第二章，它被翻开，留下空缺；第三章，有人试图用伪造的纸张填补；第四章，假纸一角被揭穿；第五章，真凶试图销毁整本书。
而现在，第六章。
它静静地躺在那里，像一个沉默的证人，等待着最终的审判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一声苍老而威严的质问从上方传来。
方振华的父亲，方家家主，此刻正拄着拐杖，面色铁青地看着那处空白。
他的目光在方婉和那本册子之间来回游移，眼神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慌乱。
方婉缓缓站起身，提起繁复的裙摆，一步步走向高台。
每一步都踩在众人的心尖上。
“回父亲。”
方婉停下脚步，距离家主仅有一步之遥。
她没有行礼，只是垂下眼帘，看着手中那本残缺的书。
“儿媳在清点陪嫁田产账目时，发现少了第三十七页。”
她顿了顿，抬起眼眸，目光清冷如冰。
“这一页，记载的是城南三十亩良田的过户文书。”
“而这三十亩地，正是儿媳当年的嫁妆。”
祠堂内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方振华站在人群后方，脸色煞白。
他没想到方婉会把事情闹得这么大。
原本以为只要让唐婉儿顶罪，就能将此事抹平，甚至还能借此机会清洗内宅。
可他忘了，方婉要的不是简单的惩罚，而是彻底的清算。
“谁干的？”
家主的声音提高了几分，带着怒意。
他需要知道答案，更需要一个能挽回家族颜面的理由。
方婉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锦盒，打开后，里面躺着一枚私章。
印章底部，刻着一个娟秀的“唐”字。
“这是昨日在书房暗格中发现的。”
方婉将锦盒举高，让所有视线都能看清。
“印章上的朱砂印泥还未干透，与那页缺失的田契上残留的指纹痕迹吻合。”
她将私章放在那处空白旁边。
红色的印泥在昏黄的灯光下，显得格外刺眼，像是一滴凝固的血。
“唐婉儿入门不过三日，却能如此轻易地接触到书房密档，并盗走田契……”
方婉的语气平淡，却字字诛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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