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方家祠堂，阴雨天。
青砖地缝里渗着湿冷的苔藓气，混合着陈年香灰的苦味，直往人鼻腔里钻。方婉指尖触到那本《方氏田产录》的边缘时，一股陈年的霉味混合着未散的朱砂腥气扑面而来。她垂着眼，没看旁边跪着的唐婉儿，只盯着案几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。
“大嫂。”唐婉儿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扫过耳廓，带着几分怯生生的试探，“这雨下得紧，外头路滑，大嫂若是不便，不如让妹妹代劳清点？毕竟……明日便是祭祖大典，若是出了岔子，怕是要惊扰了列祖列宗。”
方婉没动。她手里捏着一枚铜钥匙，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这是陪嫁来的第三十七页田契所在之处，也是方家后院的命脉。
王嬷嬷站在一旁，目光如炬，死死盯着唐婉儿那双绞着绣帕的手。那双手白皙细腻，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，却在那方素净的襦裙袖口下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不必。”方婉开口，声音极轻，字句间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硬，“规矩就是规矩。缺了一页，便是缺了一页。今日查不清，明日祖宗面前，谁担得起这个责？”
唐婉儿身子一颤，像是被这话里的寒气刺中。她抬起头，眼眶微红，似有泪光在打转：“大嫂言重了，妹妹只是好心……”
“好心？”方婉终于抬起眼，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唐婉儿的脸，“唐姨娘刚入门三日，连方家的门槛都没踩热，倒先急着替正室分忧了？这方家的账，不是靠嘴皮子就能算清的。”
窗外雷声滚滚，一道闪电划破昏暗的天光，照亮了祠堂内斑驳的神像。光影交错间，唐婉儿脸上的惊慌一闪而过，随即又换上了一副委屈的模样。
方婉不再看她，转身走向存放田契的紫檀木柜。柜子上了锁，钥匙在她掌心攥得发烫。她知道，丈夫早已破产，这笔田产是方家最后的底牌，也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。若此时不清算旧账，新纳的唐妾将借机接管中馈，她的地位将彻底动摇。
“咔哒。”
锁开了。方婉取出那本厚重的《方氏田产录》，封皮上的金漆已经剥落大半，露出底下暗沉的木纹。她翻开书页，纸张发出清脆的声响，在这寂静的祠堂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第一页，良田三百亩，东至李家庄，西抵官道。
第二页，桑园五十亩，南接王家，北靠山脚。
……
方婉的手指一页页划过，动作缓慢而精准。她在找第三十七页。那是方家最肥沃的一片水田，也是近年来收益最多的产业。
翻到第三十六页，停住。
再往后翻，直接跳到了第三十八页。
中间空了一页。
方婉的心沉了下去。她没有惊呼，也没有质问，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，任由那股寒意从脚底升起，蔓延至全身。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，只有窗外的雨声愈发急促，敲打着瓦片，像是在催促着什么。
唐婉儿见状，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。她故意站起身，假装要去添茶，手肘却“不小心”撞翻了案几上的茶具。
“哎呀！”一声惊呼，茶水泼洒一地，浸湿了旁边的几卷文书。
王嬷嬷脸色一变，连忙上前收拾。唐婉儿则慌乱地道歉，眼神却在方婉身上打转，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。
方婉看着地上的水渍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。混乱，正是她想要的。
她蹲下身，捡起那本《方氏田产录》。书页因为刚才的晃动而散开，露出了那个空缺的位置。那里原本应该夹着一张羊皮纸册，记录着那片水田的详细界址和归属。
现在，它不见了。
方婉拿起那张空白的纸页边缘，指尖轻轻摩挲。纸张纤维粗糙，边缘有些毛糙，显然是被人强行撕下来的。而在撕痕处，残留着一点点干涸的印泥痕迹。
那印泥的颜色，暗红中带着一丝紫意，与方家祠堂里常用的朱砂不同，更接近于私章所用的胭脂红。
方婉的目光落在唐婉儿那只刚刚沾了茶水的绣帕上。帕子的一角，隐约可见一点暗红色的污渍。
她站起身，走到唐婉儿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：“唐姨娘，这茶，似乎有些烫手啊。”
唐婉儿脸色煞白，连连后退：“大嫂，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“是不是故意，不重要。”方婉的声音依旧平静，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，“重要的是，有人趁乱偷走了第三十七页田契。而这本册子里，每一页都有族长的印鉴。唯独这一页，没有。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唐婉儿：“唐姨娘可知，私自篡改、损毁家族田产文书，在方家是什么罪过？”
唐婉儿浑身发抖，手中的绣帕紧紧攥着：“大嫂，妹妹冤枉！妹妹从未碰过那本书……”
“没碰过？”方婉冷笑一声，从袖中掏出一枚小小的印章，放在案几上，“这是我在第三十七页的残迹上，提取到的印泥成分。虽然颜色相近，但质地不同。唐姨娘，你方才说，这茶是你亲手泡的？那么，这枚印章，又是从何而来？”
唐婉儿瞪大了眼睛，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枚印章。那是她的私章，刻着她的小名“婉儿”，平时只用于私人信件，绝不可能出现在家族的公文中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她语无伦次地辩解着，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方婉没有再说话。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唐婉儿，看着她在恐惧中逐渐崩溃的神情。她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唐婉儿偷走田契，是为了填补丈夫在外亏空的巨额赌债，并企图嫁祸给她管理不善。但她没想到，方婉早就盯上了她。
窗外的雨越下越大，祠堂内的光线愈发昏暗。方婉将那本《方氏田产录》合上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。
“明日祭祖，这本册子，我会亲自呈交给族长。”方婉转身，背对着唐婉儿，声音冷得像冰，“唐姨娘，好自为之。”
她走出祠堂，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，冰冷刺骨。但她的心里，却燃起了一团火。一团复仇的火，一团掌控局势的火。
她知道，这场仗，才刚刚开始。
回到房间，方婉坐在镜前，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面容。王嬷嬷递上一杯热茶，低声问道：“小姐，接下来怎么办？老爷那边……”
“老爷？”方婉接过茶杯，指尖感受着瓷器的温度，“他默许甚至纵容了唐婉儿的行为，因为他需要这笔钱还债。既然他要钱，那我就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。”
她将茶杯放下，目光变得深邃而冷酷：“我要让他明白，在这个家里，规矩才是最大的权力。而我，将是那个执刑的人。”
王嬷嬷沉默片刻，点了点头：“老奴明白了。只是，那枚私章……”
“那枚私章，是唐婉儿最大的破绽。”方婉淡淡地说道，“她以为做得天衣无缝，却忘了，印泥的味道，是骗不了人的。”
夜深了，雨声渐歇。方婉躺在榻上，闭着眼睛，脑海中浮现出唐婉儿惊恐的表情。她知道，明天，当族规的墨迹干了，正妻是该用规矩杀人，还是被规矩绞杀？
答案，就在明天。
而此刻，在那本被合上的《方氏田产录》中，第三十七页的空缺处，仿佛有一只无形的眼睛，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