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，砸在范家宗祠厚重的青瓦上，发出沉闷而急促的鼓点声。这声音并不响亮，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，仿佛要将天地间所有的秘密都强行按进泥土里。
柳婉坐在闺房的紫檀木榻边，指尖轻轻搭在那只陪嫁箱的铜扣上。雨水顺着窗棂缝隙渗进来，打湿了窗纸，也透着一股子阴冷的潮气，直往人骨头缝里钻。她没看窗外，目光只落在箱盖上那层薄薄的灰尘上。那是陈嬷嬷特意留给她看的痕迹——昨夜有人来过，而且动作很轻，轻到连香灰落下的方向都没变，却偏偏动了那只箱子。
“夫人，雨大，您歇着吧。”
顾全站在门口，伞尖滴着水，在地上汇成一滩浑浊的痕迹。他低着头，声音唯唯诺诺，像是被这雨声吓破了胆，“老爷说了，今日祭祖大典，各项陪嫁清单已清点完毕，正册副册皆已归档。夫人若再查这些旧物，恐乱了礼数，惹得族老们非议。”
柳婉没说话，只是微微抬眼。她的眼神很静，像是一潭死水，却又深不见底。她看着顾全那双总是躲闪的眼睛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“顾管家说笑了。”她轻声开口，语气温柔得如同春风拂柳，字句却清晰得刺耳，“陪嫁之物，乃是我柳氏半生心血。如今尚未过门，便有人说‘清点完毕’，莫非是嫌我柳家势弱，想替我做主？”
顾全浑身一僵，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，混着雨水滴在地板上。“夫人折煞奴才了……”
“是吗？”柳婉的手指缓缓用力，指甲嵌入掌心，疼痛让她保持清醒，“那为何这箱底的夹层，会有新开的划痕？顾管家若是清白，何不亲自替我验一验？”
她说着，猛地掀开箱盖。
“咔哒”一声脆响，在雨声中显得格外突兀。
箱子里整齐地码放着几卷账本和几件旧衣，但在最底层，那个原本应该放着“范氏祖产·江南三县水田地契”的暗格里，空空如也。
没有羊皮纸的脆响，没有朱砂印泥的色泽，只有一片令人心惊的空洞。
柳婉的手指悬在半空，指尖微微颤抖。那不是恐惧，而是愤怒到了极致后的压抑。她知道，那张地契不见了。不是丢了，是被换了。
“夫人……”顾全的声音有些发颤，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，眼神飘忽不定，“许是、许是当初清点时，误以为那是普通的田亩文书，便……”
“误以为？”柳婉打断了他，声音依旧轻柔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，“顾管家掌管范家账目十年，连一枚铜板的出入都要核对三次。怎会连一张盖着先祖朱砂印、价值连城的祖产地契，也能当成废纸处理？”
她站起身，裙摆扫过地面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她走到顾全面前，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霉味。
“还是说，”她凑近他的耳边，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，“这‘误以为’，是二房教你的？”
顾全的脸色瞬间惨白，嘴唇哆嗦着，却说不出一个字。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沉重、缓慢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。
范廷玉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，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扳指，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。他的眼神看似恭敬，实则轻蔑地扫视着下方，最后停留在柳婉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。
“婉儿，你在做什么？”范廷玉的声音威严而圆滑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家长权威，“祭祖在即，你不在祠堂准备，却在这里折腾这些旧物，成何体统？”
柳婉转过身，向范廷玉福了福身，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毛病：“夫君，妾身只是在确认陪嫁清单。毕竟，明日便是祭祖大典，若有什么疏漏，怕是要坏了范家的名声。”
范廷玉眉头微皱，目光落在那只打开的箱子上，随即看向顾全：“怎么回事？”
顾全跪了下来，头磕得砰砰作响：“老爷，夫人她……非要查这箱底，说是少了什么东西。奴才劝不住……”
“少了什么？”范廷玉问得漫不经心，仿佛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柳婉抬起头，直视着范廷玉的眼睛。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，没有丝毫退缩：“妾身发现，陪嫁清单中少了一张关键的范氏祖产地契。也就是那张，原本该作为我柳氏嫁妆，过户给正室夫人的‘范氏祖产·江南三县水田地契’。”
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范廷玉的眼神闪烁了一下，但很快恢复了平静。他笑了笑，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：“婉儿，你多虑了。那地契乃是范家祖产，岂能算作你的陪嫁？那是为了安抚二房，才……”
“才什么？”柳婉打断了他，语气依旧温和，却字字如针，“才为了讨好二房，将其从我的名下划走？还是说，夫君觉得，只要把东西藏在暗格里，我就永远找不到？”
范廷玉的脸色沉了下来。他没想到柳婉会如此直接地点破这件事。但他毕竟是当家人，很快就调整了表情，换上了一副无奈的模样：“婉儿，你这是怀疑我？顾管家，你告诉她，那地契究竟去了哪里。”
顾全低着头，不敢看柳婉，也不敢看范廷玉，只是小声嘟囔着：“老爷，那地契……确实不在箱子里。可能是、可能是被老鼠咬坏了，扔了……”
“扔了？”柳婉冷笑一声，“老鼠能咬掉上面的朱砂印？能咬出这么整齐的切口？”
她伸出手指，指向箱子底部的夹层边缘。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划痕，显然是被利器划开的。
“夫君，”柳婉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几分，虽然依旧轻柔，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，“这张地契，不仅是财产问题，更是礼法问题。若它真的被‘扔掉’，那便是有人私吞范家祖产，意图谋逆。若它是被‘调换’，那便是有人勾结外敌，窃取家族机密。”
范廷玉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。他盯着柳婉，似乎在评估她的决心。
“婉儿，你这是在威胁我？”
“妾身不敢。”柳婉低下头，掩住眼中的锋芒，“妾身只是在陈述事实。明日祭祖，若没有这张地契，妾身无法向列祖列宗交代，也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。届时，若有人质疑妾身私藏祖产，或者质疑夫君管理无方，妾身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，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，等待着范廷玉的回答。
窗外的雨越下越大，雷声滚滚，仿佛要撕裂这漆黑的夜空。
范廷玉沉默了片刻，最终叹了口气：“罢了。既然你执意要找，那就找吧。但若找不到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柳婉手腕上那串不起眼的玉镯上，“你需拿出你的陪嫁田产作为抵押。若最终证明是你诬陷，那你将失去所有陪嫁，并永久禁足。”
这是一个赌局。
柳婉知道，自己已经没有退路。那张地契，不仅仅是一张纸，更是她在这范家立足的根本，是她对抗范廷玉和二房的唯一武器。
“妾身领命。”柳婉轻声说道，声音里没有一丝犹豫。
她转身走向那只空荡荡的箱子，手指轻轻抚摸着那道划痕。
既然不在陪嫁箱里，那张盖着范家先祖朱砂印的水田契究竟去了哪里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