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声在头顶炸开，震得祠堂窗棂嗡嗡作响。
阮静并未立刻起身，而是缓缓跪直了身子。
她垂着眼眸，看着案几上那卷被雨水打湿一角的《谢氏祖坟修缮抵押契》。
墨迹在潮湿的空气里晕染开来，像是一朵盛开的黑色毒花。
“母亲。”
阮静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积水上。
“这契约上的朱砂印泥，乃是‘醉红颜’混合了朱砂与雄黄制成。若是长期接触皮肤，虽无大碍，却易生红疹。”
她抬起手，指尖轻轻抚过契约边缘那抹未干的猩红。
动作温柔，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。
谢太君正欲转身离去，闻言脚步一顿。
她那双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，死死盯着阮静的手指。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谢太君的声音尖利，带着几分强装的镇定。
阮静抬起头，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恭顺至极的笑意。
“儿媳只是心疼母亲。方才在祠堂，母亲执意要在此处按手印，想必是急于为谢家修葺祖坟，以安列祖列宗在天之灵。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谢太君耳垂上那对厚重的翡翠耳坠。
那翡翠水头极好，却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一股子阴冷的绿气。
“只是这‘醉红颜’香气浓郁，若让族老们闻到，只怕会误会母亲近日去了不该去的地方。”
谢太君的脸色瞬间煞白。
她下意识地捂住耳朵，手指颤抖着触碰那冰凉的翡翠。
“放肆！”
她厉声喝道，试图用威严掩盖内心的慌乱。
“本宫……本夫人何时去过那种地方？你这逆妇，竟敢污蔑长辈！”
阮静并不争辩。
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，从袖中取出一方洁白的手帕。
那手帕洁白如雪，上面绣着精致的并蒂莲。
她用这块手帕，仔细地擦拭着指尖沾染的一点红色。
擦得很慢，很仔细。
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优雅。
仿佛她擦拭的不是罪证，而是一件珍贵的瓷器。
“母亲息怒。”
阮静轻声说道，“儿媳并非污蔑，只是陈述事实。这‘醉红颜’乃京城特供，寻常人家根本用不起。母亲身为侯府主母，深居简出，如何能得到这等香料？”
她的语气平静无波，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。
可每一个字，都像是一把钝刀，慢慢地割着谢太君的神经。
谢太君的身体僵住了。
她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门外，族老们的咳嗽声再次响起。
这一次，更加急促，更加不耐烦。
“老太君，时辰已到，请开门吧。”
那个苍老的声音，如同催命的符咒。
谢太君的眼神变得狠厉。
她知道，自己已经无路可退。
如果现在交出契约，阮静一定会在族老面前揭穿她的秘密。
如果不交，那就是抗旨不遵，是大不孝。
在这宗法社会里，“不孝”二字，足以将她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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