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声滚过贺氏宗祠的飞檐,像是一头困兽在头顶低吼。
贺婉如跪在神龛前的青砖上,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。深秋的暴雨毫无怜悯地透过祠堂破损的窗棂缝隙钻进来,打湿了她单薄的素色裙裾。那冰冷的雨水顺着衣料渗入骨髓,与膝盖下传来的剧痛交织在一起,让她几乎要昏厥过去。但她不能倒,至少现在不能。
她的指尖死死扣住身侧的一截残破供桌边缘,指节泛白。就在半个时辰前,副族长韩守业带着人闯进祠堂,以“清理旁支污秽”为由,强行撕下了族谱中记载她丈夫贺廷之那一房的页面。此刻,那张被朱砂强行涂改、墨迹未干的纸张,正被张妈战战兢兢地捧在手里,摆在神案最显眼的位置。
“夫人,雨大,您……”张妈的声音细若蚊蝇,眼神却不受控制地往门外瞟。
贺婉如没有抬头,只是微微侧过脸,目光落在张妈那双颤抖的手上。张妈是韩守业的远房表亲,平日里贪恋贺家的月钱,此刻在这生死关头,她的犹豫比外面的雷声更让贺婉如心寒。
“把灯拨亮些。”贺婉如轻声说道,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,“若是看不清这族谱上的字,日后祭祖时出了岔子,这罪责,你担不起。”
张妈浑身一颤,连忙用袖口擦了擦烛台上的油渍,将灯火挑得更旺了些。昏黄的烛光摇曳着,照亮了那张泛黄的族谱纸页。
韩守业站在祠堂大门外,深青色绸缎马褂被雨水浸得发黑。他手里捏着一串包浆厚重的核桃,发出“咔哒、咔哒”的声响,在这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。他的眼神阴鸷,透过门缝盯着里面那个孤弱的身影,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意。
“贺婉如,你还要跪到什么时候?”韩守业隔着门板,语气傲慢而轻慢,“明日清晨便是开祠堂祭祖的大典。你若识相,便自己写下休书,交出三房印信。否则,一旦嫡子身份被除,你这正妻之位,也不过是个笑话。”
贺婉如缓缓抬起头,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,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。她没有看门口,而是重新低下头,目光聚焦在那本被篡改的族谱上。
那上面,“贺安”二字已被朱砂粗暴地覆盖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陌生的名字——韩某。墨迹在烛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,像是干涸的血。
这就是韩守业的目的。他要维持族谱上三房属于旁支的现状,从而让自己的儿子继承家主之位。而他手中掌握的,不仅是祠堂钥匙,更是族规的解释权。
贺婉如伸出颤抖的手指,轻轻抚过那行被涂改的字迹。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,以及墨迹尚未完全干透的微黏。
她在确认一件事:改动,就在刚才。
如果墨迹已干,说明这是早有预谋的伪造;如果墨迹未干,说明这是临时起意的强权。
前者需要证据链,后者只需要时间。
“韩守业。”贺婉如忽然开口,声音依旧轻柔,却字字如钉,“你可知,贺家立族百年,讲究的是什么?”
门外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韩守业眯起眼睛:“自然是规矩。”
“不错,是规矩。”贺婉如站起身,尽管双腿僵硬如铁,她却站得笔直,“《贺氏族谱》乃先祖手订,任何改动,需经三房正主、族长及两位长老共同见证,并以朱砂点印方可生效。方才,你可有这三样东西?”
韩守业冷笑一声,推开了半扇木门,雨水瞬间灌入。“贺婉如,你当这里是朝廷衙门?我是副族长,代表的是宗族意志。只要我点头,这族谱就是圣旨。”
他说着,迈步走进祠堂。皮鞋踩在青砖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走到神案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贺婉如,手中的核桃停在了半空。
“你这是在挑战我的耐心。”韩守业压低声音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“只要你承认当年那份田契是你私自篡改的,我便可以考虑留你一命,让你带着孩子离开贺家。否则,私改祖产,按家法,是死罪。”
贺婉如心中一紧。
那是她唯一的软肋。为了保住刚出生的贺安,她曾在丈夫病重时,偷偷修改了一份无关紧要的田契,将一处荒田划入了自家名下。这件事,除了她和已故的丈夫,无人知晓。如今,韩守业竟然知道了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,那份田契的底稿,还藏在她贴身佩戴的一块玉佩之中。那是丈夫生前留给她的最后念想,也是她最后的筹码。
“田契之事,自有官府定夺。”贺婉如垂下眼帘,掩去眼中的锋芒,“但在祠堂之内,我只认祖宗家法。”
她伸出手,指向神案上那本被篡改的族谱。
“韩副族长,你方才说,这是‘清理旁支’。那么,请告诉我,根据《贺氏家训》第三条,旁支子弟若要入谱,需经过几代人的考核?又需由哪位长辈担保?”
韩守业愣了一下,随即恼羞成怒:“放肆!一个妇人懂什么家法!”
“我虽为妇人,却读过父亲留下的所有典籍。”贺婉如的声音提高了一分,却依然平静,“若韩副族长说不出具体的条款,便是欺瞒祖宗,意图篡夺三房基业。届时,即便族长归来,也洗不清这‘乱宗’之名。”
韩守业脸色阴沉,手中的核桃捏得咯咯作响。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,竟如此难缠。
就在这时,祠堂角落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哭声。
贺安从阴影中走了出来。他只有八岁,瘦小的身躯裹在一件不合身的旧袍子里,脸上满是泪痕。他紧紧抓着贺婉如的衣角,声音颤抖却坚定:“母亲,别怕。阿安不怕。”
贺婉如心头一酸,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发。她知道,贺安其实知道父亲并非病逝,而是中毒。但他不敢说,因为他害怕失去母亲。
“安儿,退后。”贺婉如低声说道,将他护在身后。
韩守业看着这一幕,眼中的厌恶更甚。他挥了挥手,门外立刻冲进来两个家丁,一左一右架住了贺婉如的手臂。
“既然你执迷不悟,那就别怪我不客气。”韩守业冷冷地说道,“来人,把她带下去,关进柴房。明日祭祖前,我要让她亲口写下认罪书。”
贺婉如没有挣扎,只是死死盯着那本族谱。
在被拖出祠堂的那一刻,她看到了张妈慌乱地将族谱塞进了袖子里,动作急促而慌乱。
张妈在怕。
她怕韩守业事成之后,会灭口。她也怕贺婉如真的揭穿了什么,连累她自己。
这个细节,贺婉如记在心里。
她被拖到祠堂门口时,一道闪电划破夜空,照亮了她苍白的脸。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流下,滴落在青砖上,溅起微小的水花。
韩守业站在门口,看着她被拖走,嘴角露出一丝胜利的微笑。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。
但他不知道,贺婉如在被拖走的瞬间,悄悄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碎瓷片,弹向了神案下方的缝隙。
那是她之前用来切割供果的小刀碎片。
它正好卡在了族谱被撕下的断口处。
只要有人想要再次移动或修复这本族谱,这枚碎瓷片就会成为阻碍,甚至留下痕迹。
这是贺婉如留下的第一个伏笔。
……
深夜,祠堂内只剩下一盏孤灯。
贺婉如被关在柴房,但她的思绪却飘回了神案前。
她想起韩守业那句没说完的话:“只要我点头……”
他在暗示什么?
难道他不仅仅是要夺取家主之位,还有别的图谋?
贺婉如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丈夫临终前的眼神。那眼神中不仅有痛苦,还有一种深深的恐惧。
父亲不是病逝,而是中毒。
谁下的毒?
韩守业?还是……
贺婉如猛地睁开眼,看向窗外漆黑的雨夜。
雨势渐小,但风更大了。
吹得祠堂内的烛火忽明忽暗,仿佛无数双鬼手在拉扯。
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胸口的翻涌。
明天,将是决定命运的一天。
而她,必须赢。
为了贺安,也为了贺廷之。
她抬起手,看着掌心那道被碎瓷片划破的血痕。鲜血渗出,混着雨水,滴落在柴房潮湿的地面上。
那一滴血,并没有消失,而是缓缓渗入了砖缝之中。
就像她此刻的心情,冰冷,坚硬,且无法抹去。
而在祠堂的神案之下,那本被篡改的族谱静静躺在那里。
朱砂涂抹的痕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但在族谱的边缘,有一行极小的批注,原本是用淡墨写就的,因雨水浸透而变得模糊不清。
此刻,在昏暗的光线下,那行批注似乎正在发生某种变化。
为什么那滴混着血水的雨水,恰好洗去了族谱边缘一行原本看不见的批注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