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，砸在宗祠的青瓦上，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。
曹婉跪在正殿中央，膝盖下的青砖冰冷刺骨，寒意顺着骨髓往上爬，一点点吞噬着仅存的体温。那身祭服早已吸饱了雨水和冷汗，沉重得像是一层铅铸的铁甲，死死地裹在她身上。布料纤维被水分撑开，原本挺括的丝绸此刻软塌塌地贴在肌肤上，每一次呼吸，都能感觉到湿冷面料摩擦过伤口的细微刺痛。
她不能动。至少现在不能。
祠堂内光线昏暗，只有长明灯跳动着幽蓝的火苗。周嬷嬷站在阴影里，手里捏着一串佛珠，眼神冷漠地看着这一幕。她没有离开，也没有上前帮忙，只是像一尊沉默的石像，维持着这场“家法”最后的体面。
脚步声再次响起。
不是刚才那种轻佻急促的步伐，而是沉稳、缓慢，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从容。彭氏回来了。
她换了一身干爽的青色棉裙，发髻也重新梳理过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与焦急。她手里端着一个暖手炉，走到曹婉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，并没有立刻靠近，而是先向祖宗牌位恭敬地拜了三拜。
“大嫂。”彭氏的声音甜腻，却透着一股子假惺惺的亲热，“母亲听说你在这里受罚，心疼得紧，特意让我送个暖炉过来。这雨这么大，你身子骨弱，可别真出了什么事，叫娘们传出去，又要说我们曹家苛待嫡妻了。”
曹婉缓缓抬起头。
她的脸色苍白如纸，嘴唇因为寒冷而微微颤抖，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，像是寒夜里的星子，冷冷地注视着眼前这个看似关切的庶妹。
“三弟妹有心了。”曹婉的声音很轻，沙哑中带着压抑的喘息，“只是这祭服……”
她抬起一只手，指尖轻轻触碰袖口处那一团深色的水渍。那水渍已经不再仅仅是湿润，它渗透进了织物的深处，颜色变得暗沉，边缘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晕染状，像是一块丑陋的胎记，烙在了象征家族荣耀的衣袍上。
“这水渍，干了之后，会留下印子吗？”曹婉问。
彭氏愣了一下，随即掩唇轻笑，眼波流转间尽是轻蔑：“大嫂这话说的，不过是些雨水罢了。若是仔细熨烫，再熏上香，哪里还能看得出痕迹？倒是大嫂这般固执，非要跪在这阴冷的地方，才是真的伤了身体。”
她说得轻巧，仿佛刚才泼出去的那杯温水只是一场无心的意外。
曹婉没有接话。她垂下眼帘，看着自己那只颤抖的手。手指僵硬，关节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泛白。她想拧干袖子，想擦去那些污渍，但她知道，一旦她动手，就意味着她承认了自己的狼狈，承认了这场羞辱是真实的，也意味着她将失去最后一点作为嫡妻的威严。
更重要的是，如果她动了，彭氏就可以顺势指责她“失仪”，甚至以“惊扰祖先”为由，加重对她的惩罚。
这是一场无声的博弈。
曹婉深吸一口气，强行压下喉咙里的血腥味。她保持着跪姿，脊背挺得笔直，任由那湿透的祭服紧贴着皮肤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雨水的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