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声惊雷劈在祠堂屋顶，震落了梁上积尘，正好落在萧婉刚擦干净的供桌面上。
深秋的闷热像一层湿透的棉絮，死死裹住姜氏宗祠。暴雨将至未至，空气里全是铁锈般的土腥味。萧婉跪在青石阶上，膝下的寒意顺着骨髓往上爬，她却连眉头都没动一下。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缟素色祭服，袖口绣着暗纹，在这满室金碧辉煌的祖先牌位前，显得格格不入，却又规矩得挑不出半点错处。
“大嫂，这茶盏的位置……”
柳娘的声音细若蚊蝇，带着几分刻意的娇柔。她站在萧婉侧后方半步的位置，手里捧着一只白玉杯，指尖微微颤抖。按照礼数，正妻受祭时，妾室需侍立一旁奉茶，但此刻是祭祖大典，并无奉茶之仪。柳娘此举，分明是在试探萧婉的底线，也是在向周围那些目光游移的族中长辈展示她的“贤惠”。
萧婉没有回头，只是垂着眼帘，看着面前那尊青铜鼎上斑驳的绿锈。“柳姨娘若是手酸，便放下吧。”她的语调平稳，听不出喜怒，“祖宗面前，心诚则灵，不在器物轻重。”
这话听着客气，实则是一记耳光。她在告诉所有人：你不懂规矩，而你不懂规矩是因为你身份低微，即便我今日不罚你，祖宗也会罚你。
周围的仆役们立刻噤了声，连呼吸都放轻了。姜泽站在供桌另一侧，穿着繁复的祭服，脸色苍白如纸。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串象征家族权力的玉扳指，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。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萧婉的后背，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，又像是在看一个即将将他拖入深渊的厉鬼。
萧婉感觉到了那道视线。她心里冷笑一声。姜泽以为他做得天衣无缝。就在半个时辰前，趁着祭祀混乱、众人低头默祷之际，他趁人不备，将一张硬挺的黄纸塞进了供桌下方的阴影里。他以为那是万无一失的退路，是他与柳娘私情的最后掩护——那张庚帖，上面写着那个陌生男子的生辰八字，日期偏偏是她“重病”卧床的那一日。
只要这张帖子还在供桌下，只要没人发现，姜家就能维持表面的和平。姜泽可以继续在族中扮演孝子贤夫，柳娘可以继续做着平妻的美梦。
可是，萧婉早就察觉到了异常。
三天前，姜泽声称病重，请了大夫来府。萧婉也顺势称病，闭门谢客。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体弱多端，唯有她自己知道，那几日她未曾离床半步，却将府里的每一寸动静都听得清清楚楚。她知道姜泽深夜出门，知道他与柳娘在偏院的低语，更知道他在祭祖前夜，神色慌张地整理衣物。
装病引蛇出洞，这是她布下的局。如今，蛇已入瓮。
萧婉缓缓站起身。裙摆摩擦过冰冷的石阶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这一声轻响，在死寂的祠堂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夫人？”老管家福伯从旁侧闪出，脸上挂着谨慎圆滑的笑意，“吉时将至，夫人若是累了，不如歇息片刻？”
萧婉看了他一眼。福伯是姜家的老人，负责打扫祠堂，最先发现供桌下有异物的人，恐怕就是他。但他选择了沉默观望。在这个家里，没有人是无辜的，每个人都在权衡利弊。福伯的沉默，意味着他已经站好了队，或者说，他正在等待风向。
“不必。”萧婉淡淡道，“祖宗在上，岂敢有半分懈怠。”
她转过身，面向供桌。姜泽猛地抬起头，眼中闪过一丝慌乱。他显然没料到萧婉会如此直接地逼近。他想伸手去拦，却又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逾矩的动作。他的手指在袖中蜷缩，最终只是僵硬地垂在身侧。
萧婉一步步走向供桌。每一步都像踩在姜泽的心跳上。她能感觉到周围那些或同情、或幸灾乐祸、或冷漠的目光，像针一样扎在她的背上。但她不在乎。她今天要做的，不是求和，而是撕破脸皮。她要利用今天的祭祖大典，利用“孝”这个最大的帽子，将姜泽钉死在耻辱柱上。
供桌很高，桌面铺着厚重的红绒布。萧婉走到桌前，并没有立即动手。她先是从袖中取出一块洁白的手帕，轻轻擦拭了一下桌面的一角。动作优雅，从容不迫，仿佛在对待一件珍贵的艺术品。
“大嫂，你这是做什么？”柳娘忍不住开口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恐。
萧婉停下动作，侧过头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“柳姨娘莫怕，我只是想看看，祖宗是否喜欢这干净的桌子。”
说完，她弯下腰，右手探向供桌下方。
那一瞬间，时间仿佛凝固了。姜泽的瞳孔剧烈收缩，他想要冲过来，却被身后的族老死死按住肩膀。姜老爷坐在高堂之上，眯着眼睛，看不出喜怒，只是手中的佛珠转得飞快。
萧婉的手指触碰到了一张硬挺的黄纸。
纸张的边缘有些粗糙，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姜泽掌心的冷汗味道。那是庚帖。
她没有立刻拿出来。她的手指在那张纸上停留了片刻，感受着纸张的纹理，确认着上面的字迹。那一刻，她脑海中浮现出姜泽那张虚伪的脸，以及柳娘那双充满欲望的眼睛。
原来，这就是他们的爱情。用她的病痛做掩护，用家族的信任做筹码，偷偷摸摸地在阴暗角落里滋生出的毒草。
萧婉的眼神冷了下来。既然你们想要秘密，那我就给你们公开。既然你们想要体面，那我就让你们颜面扫地。
她缓缓抽出那张黄纸。
纸张脱离阴影的瞬间，一道闪电划破长空，照亮了供桌下那片肮脏的角落。萧婉直起身，手中捏着那张薄薄的庚帖，如同捏着一条毒蛇的尾巴。
姜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鬼。他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萧婉没有看姜泽，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高堂之上的姜老爷。她将庚帖轻轻放在供桌的正中央，位置端正，毫不偏斜。
“父亲。”萧婉的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祠堂，“儿子儿媳近日身体不适，恐冲撞了祖宗。今日祭祖，儿媳特地将一些‘杂物’清理出来，以免污了祖宗的清静。”
姜老爷睁开眼，目光落在那张黄纸上。他的眉头微微皱起，但没有说话。
萧婉低下头，行了一个大礼。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地面时，她听到了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。
赌注已经抛出。现在，轮到他选择了。
窗外，雷声滚滚，暴雨终于倾盆而下。雨点砸在瓦片上，发出密集的声响，掩盖了祠堂内所有人的呼吸声。
萧婉跪在地上，久久不起。她在等，等姜老爷的决定，等姜泽的崩溃，等这场大戏正式拉开帷幕。
而那张庚帖，静静地躺在供桌上，红色的封泥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。日期那一栏，赫然写着她“重病”卧床的那一天。
为何这张写着陌生男子生辰八字的帖子，日期偏偏是她‘重病’卧床的那一日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