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盆边缘凝结着一层白霜。
魏忠并没有立刻让人撤走那盆脏水，而是挥了挥手。两名粗使婆子抬着另一只更大的木桶进来，桶口蒙着厚厚的黑布，隐隐透出一股刺骨的寒气。
“夫人，”魏忠的声音不大，却在这空旷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清晰，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慵懒，“继室夫人说了，洗尿布要心诚。心诚则灵，灵则水净。这井水，是今早卯时打的，最养人，也最……清醒。”
他捏着手帕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嘴角，似笑非笑地看着武婉：“若是嫌冷，大可以不用。只是这规矩摆在这里，儿媳若不沾冷水，便是心里有鬼，怕洗不干净这‘清白’二字。”
武婉垂着眼眸，目光落在那黑布覆盖的木桶上。
深秋傍晚，暴雨将至未至，空气闷热潮湿，连呼吸都带着黏腻的沉重感。但这股从木桶缝隙里渗出来的寒意，却像是一把无形的冰刀，顺着毛孔往里钻。
她没有说话，只是缓缓抬起手，示意婆子将木桶放下。
动作很慢，稳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祭祀前的沐浴更衣。
“谢管家提醒。”武婉轻声说道，语调平缓，没有起伏，“既然是继室夫人的一片孝心，儿媳怎敢推辞？”
她站起身，膝盖因为长时间的跪姿而有些僵硬，青石板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裙摆渗入骨髓。但她站得很直，脊背挺得笔直，仿佛那不是受刑的屈辱，而是接受加冕的庄严。
两名婆子掀开黑布。
里面不是普通的水。
水面平静如镜，没有任何波纹，甚至连一丝热气都没有。那是深井底层的寒水，在深秋时节，竟比冬日的雪水还要冰冷几分。
武婉深吸了一口气。
她伸出双手，指尖微微颤抖——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极度的寒冷带来的生理性战栗。她将那块沾满奶渍与秽物的粗麻尿布，再次浸入水中。
“嘶——”
布料接触水面的瞬间，发出了一声轻微的、近乎叹息的声响。
紧接着，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混合着檀香的奇异气息，随着水汽蒸腾开来。那股味道并不纯粹，它被冰冷的空气压制着，却在每一次呼吸间钻进鼻腔，令人作呕却又无法忽视。
武婉的双手完全没入水中。
那一瞬间，她的皮肤失去了知觉。
就像是将双手伸进了万年玄冰之中，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，疼痛感迟滞了半息才顺着神经末梢疯狂蔓延。那是深入骨髓的冷，冷到让人想要尖叫，想要逃离，想要撕碎这一切。
但她没有动。
她的手指紧紧抓住尿布的边缘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，指甲几乎嵌进肉里。
她在感受。
感受那布料的纹理，感受那水温的诡异，感受那隐藏在污渍之下的秘密。
“夫人，”张嬷嬷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开口，声音尖细，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，“您这手都快冻僵了，若是落下病根，老爷回来可是要心疼的。要不，让奴婢帮您吧？反正这活儿脏，也不配让您亲自动手。”
武婉没有抬头，也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低着头，看着水中的尿布。
水流冲击着布料，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。那声音在寂静的祠堂里被无限放大，像是某种倒计时的钟摆。
魏忠站在不远处，手里捏着那块洁白的手帕，眼神浑浊却透着精明的算计。他看着武婉那双浸在冰水中的手，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。
他知道，这种冷，不是常人能忍受的。
尤其是对于一个怀着身孕的女人来说。
他在等。等武婉崩溃，等武婉求饶，等武婉露出破绽。只要她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，他就有理由以“不敬祖先”、“破坏礼教”为由，加重惩罚，甚至直接将她逐出宗祠。
然而，武婉太安静了。
安静得让人心慌。
她的呼吸频率没有丝毫改变，胸口的起伏平稳而均匀。那双在水中浸泡的手，虽然苍白如纸，却依然稳稳地控制着尿布的每一个褶皱。
她在搓洗。
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
动作机械而精准，像是在完成一件神圣的艺术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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