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霜气顺着祠堂高耸的石阶渗进来，连空气都带着股陈年积灰的腥冷。
秦婉跪在蒲团上，脊背挺得笔直，指尖却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她面前摆着那只紫檀木的大嫁妆箱，铜扣早已锈迹斑斑，像是方家这十几年来的光景，看着体面，内里却早已腐朽不堪。
“夫人，时辰不早了，老夫人那边还在等着祭祖的仪仗。”赵管家站在阴影里，声音压得极低，透着股不耐烦的谄媚，“那幅《百子千孙图》是陪嫁里的重头戏，若是明日大典上缺了，怕是要被外头那些长舌妇嚼舌根。”
秦婉没说话，只是缓缓伸出手，触碰到那卷用青缎包裹的画轴。
入手的一瞬间，她的呼吸滞了一瞬。
太轻了。
记忆里，秦家大小姐出嫁时，这幅由江南名绣娘耗时三年赶制的《百子千孙图》，丝线厚重，金线盘绕，拿在手里是有分量的，那是秦家的底气，也是她作为正妻的尊严。可此刻，指尖传来的触感，轻飘飘的，像是一层空壳裹住了虚无。
一种寒意顺着指尖瞬间爬满全身，比这祠堂里的阴风更刺骨。
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，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翠儿。
丫鬟低着头，绞着帕子，眼神闪烁，不敢与她对视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秦婉的声音很轻，像是一阵风吹过枯叶。
翠儿身子一颤，迟疑片刻，才上前两步，解开系绳。
青缎滑落，露出一卷素白的绢布。没有五彩斑斓的孩童嬉戏，没有寓意吉祥的莲池鸳鸯，只有一片死寂般的白。
那是空白素绢。
有人调包了。
秦婉盯着那卷素绢，眼底的情绪深得像潭水，看不出喜怒。她伸手拿起那卷素绢，指腹轻轻摩挲过光滑的绢面，那里本该有针脚起伏的纹路，如今却平滑得令人作呕。
“赵管家，”秦婉终于开口，语调平缓，听不出波澜，“这画，是谁送进来的？”
赵管家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，他干笑两声，搓着手道：“夫人说笑了，这是老爷亲自从库房取出来，说是为了明日祭祖，特意换上了新收好的。老爷说，旧物容易受潮损坏，不如用新的……”
“新的？”秦婉重复了一遍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，“方老爷真是体贴，连我秦家的嫁妆，都要替他保管着。”
这话听着客气，字字却像钉子一样扎进赵管家的耳朵里。
他脸色微变，随即堆起更讨好的笑：“夫人误会了，老爷也是为了方家的体面。您想，若是明日祭祖，这幅画若有瑕疵，丢的可是方家的脸。老爷一片苦心，夫人何必……”
“不必什么？”秦婉打断他，目光如刀，刮过赵管家那张油滑的脸，“不必谢恩？还是不必装作不知道？”
她站起身，动作缓慢而优雅，仿佛刚才发现的不是惊天秘密，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她将素绢重新卷好，收入袖中。
“赵管家回去告诉方老爷，”秦婉看着他，眼神清冷，“明日祭祖，这幅画，我会亲自挂上去。至于挂的是真画，还是假画……全看方老爷敢不敢认。”
赵管家浑身一震，冷汗顺着脖颈流下。他没想到这位平日里温顺贤淑的少奶奶，竟如此难缠。
“夫人，这……”他想劝，却不知从何说起。
“退下吧。”秦婉挥了挥手，转身走向祠堂深处的祖宗牌位。
背影孤绝，却透着一股决绝的寒意。
赵管家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，心中涌起一股不安。他偷偷抹了一把汗，低声对旁边的一个小厮吩咐：“去，赶紧通知老爷。夫人起疑了。”
小厮点头，匆匆离去。
祠堂里恢复了寂静，只有香炉里残存的檀香，散发着最后一缕余味。
秦婉走到最大的那块牌位前——那是方家的先祖。她停下脚步，手指轻轻抚过冰冷的石碑。
她知道，方廷玉以为她病弱可欺，以为她无子嗣便没了底气。
可他忘了，秦家的女儿，从来都不是任人揉捏的泥偶。
那幅被调包的《百子千孙图》，不仅仅是嫁妆，更是方廷玉私吞秦家巨额财产、填补赌债亏空的铁证。
因为真正的画作夹层里，藏着秦家当年资助方家科举的账目明细，每一笔，都记着方廷玉父亲欠下的恩情。
如今，恩情成了笑话，账目成了罪证。
方廷玉想换掉它，是想掩盖过去；想纳妾灭口，是想斩断后患。
但他算错了一步。
秦婉早就察觉了他的异样。那些消失的金银，那些深夜里的窃窃私语，还有方廷玉身上偶尔沾染的劣质胭脂味，都在提醒她：这个家，已经烂透了。
她没有立刻揭穿，而是选择示弱，选择沉默，像是在等待一个最佳的时机。
现在，时机到了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，沉稳而从容。
方廷玉穿着一身青色直裰，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，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温和笑容，一步步走了进来。
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素绢，又看了看秦婉平静的侧脸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“婉儿，”他声音温润，带着几分关切，“怎么在这里？身体不适，不该来这种阴冷的地方。”
秦婉转过身，看着他，眼中没有丝毫波澜。
“夫君来得正好。”她淡淡说道，“我想请夫君解释一下，为何我秦家的嫁妆，会变成这般模样。”
方廷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，随即恢复如初。
他走近几步，将佛珠在手中转了一圈，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和责备：“婉儿，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？那幅画……不过是有些陈旧，我怕祭祖时失了礼数，便让人换了幅新的素绢暂代。等大典过后，我再命人重新装裱便是。”
“暂代？”秦婉轻笑一声，笑声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，显得格外冷清，“方老爷好大的面子，竟将秦家的嫁妆视作可以随意替换的物件。若是传出去，旁人只会说方家苛待正妻，连妻子的陪嫁都不尊重。”
方廷玉脸色沉了下来，他压低声音，靠近秦婉，试图用丈夫的威严压制她：“婉儿，注意你的言辞。这里是祠堂，是祖宗面前。你若再这般无理取闹，休怪我不顾夫妻情分。”
“夫妻情分？”秦婉抬起头，直视着他的眼睛，眸底是一片深渊，“方廷玉，你我之间，还剩多少情分，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方廷玉瞳孔微缩，手中的佛珠猛地停住。
他死死盯着秦婉，眼中的温和彻底褪去，露出底下的阴鸷与狠厉。
“你想怎样？”他咬牙切齿地问道。
秦婉没有回答，只是从袖中取出那卷素绢，轻轻放在供桌上。
“明日祭祖，”她一字一顿地说道，“我会让所有人看到，方家是如何对待妻子的。至于真相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那些高高在上的祖宗牌位。
“……自有祖宗见证。”
方廷玉盯着那卷素绢，仿佛盯着一条毒蛇。
他知道，秦婉已经不再是从前的那个秦婉了。
这场戏，才刚刚开始。
而他，必须在这场戏里，保住他的名声，保住他的地位，更要保住那幅画里藏着的秘密。
因为那不仅仅是一幅画。
那是他的命门。
秦婉转身离开，步伐坚定，没有回头。
她知道，方廷玉此刻一定在算计下一步该如何应对。
而她，只需要静静地看着。
看着这只披着人皮的野兽，如何在祖宗的注视下，一步步走进她设下的陷阱。
走出祠堂时，秋风卷起落叶，打着旋儿落在台阶上。
秦婉抬头望向阴沉的天空，雨水即将落下。
就像她此刻的心情，压抑，却终将爆发。
那幅原本绣着百子的真画，究竟被方廷玉藏在了哪里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