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前夕的钟府祠堂，阴冷得像是个冻透的冰窖。
陈年的积灰味混着线香燃尽后的余温，沉甸甸地压在鼻尖上。柳婉跪在青砖地上，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，唯有指尖传来的触感，清晰得令人战栗。
她面前是一只巨大的老樟木箱，箱盖半开，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嫁妆匣。
“夫人，时辰不早了。”
钟嬷嬷站在阴影里，声音尖细而急促，手里攥着一把黄铜钥匙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，“明日便是宗族祭祖大典，老爷吩咐过，所有旧物需在今夜清点封存，不得有误。”
柳婉没有回头，只是微微侧过脸，目光依旧落在那箱底最深处的一卷画轴上。
“嬷嬷说的是。”她轻声应道，语速慢得像是在念诵经文，“只是这百子千孙图，是我陪嫁里的压箱底之物，若此时封箱，日后若是少了针脚、损了边角，岂非显得钟家待客不周？”
钟嬷嬷的脚步顿了一下，眼神闪烁：“夫人说笑了，这是您的私产，谁敢动？只是……光线昏暗，怕您劳神。”
昏暗。
柳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祠堂里的长明灯确实昏黄，烛火摇曳间，将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。但这并非借口，而是钟夫人特意安排的“疏忽”。
她伸出右手，指尖轻轻搭在素绢粗糙的边缘。
那是一种异样的触感。
正常的缂丝或苏绣，经纬分明，丝线顺滑如流水。可此刻指尖下的布料，却带着一种生涩的滞感，仿佛经纬之间被强行拉扯过，留下了细微的、几乎不可察觉的毛刺。
柳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知道这是什么。
这不是百子千孙图。
这是一幅被替换掉的素绢。
而在素绢的背面，隐约透出一层不属于这个时代的、淡淡的墨痕水印。那是当年那个绣娘留下的标记，也是钟家试图掩埋的丑闻证据。
“嬷嬷。”柳婉忽然开口，声音轻柔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，“你方才说，这是清理旧物？”
“是，是。”钟嬷嬷连忙上前两步，想要伸手去合上箱盖，“夫人累了吧？小的这就让人把箱子抬走，明日祭祖前再取出来也不迟。”
她的动作很快，带起一阵风，吹得柳婉额前的碎发凌乱。
柳婉没有躲闪，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只枯瘦的手伸向箱内。
就在钟嬷嬷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卷素绢的瞬间，柳婉突然动了。
她并未抓住钟嬷嬷的手，而是迅速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，看似无意地拂过了箱沿。
帕子上沾着的，是刚才擦拭箱盖时留下的些许灰尘。
灰尘落在了素绢之上，恰好遮住了那一角原本应该绣着牡丹的位置。
钟嬷嬷的手僵在半空。
她看见了。
那原本该是鲜艳牡丹的地方，现在是一片空白。
而在那片空白之下，隐约可见几行歪斜的针脚，像是一条蜿蜒的蛇，正透过薄薄的绢布，冷冷地盯着她们。
“嬷嬷。”柳婉抬起头，那双平日里温润如水的眼眸，此刻却深不见底，“这画中的人，怎么少了一只手？”
钟嬷嬷的脸色瞬间煞白。
她当然知道为什么少了一只手。
因为当年的绣娘，就是在绣完这一只残缺的手后，被钟夫人默许人灭口的。
“夫、夫人……”钟嬷嬷的声音开始颤抖，“怕是、怕是运输途中……磕碰坏了……”
“磕碰坏了？”柳婉轻笑一声，手指缓缓摩挲着那粗糙的边缘，“钟家的库房，可是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的地方。嬷嬷觉得，我会信吗？”
空气凝固了。
祠堂里的钟声似乎也变得沉重起来，一下一下，敲在人心上。
柳婉知道，自己已经退无可退。
一旦点破，就是撕破脸皮。
钟夫人要维持表面的和睦，掩盖当年的纳妾丑闻；而她柳婉，若要保住主持中馈的资格，就必须在这祭祖大典前，找出真相。
否则，明日祭祖时若被发现嫁妆有假，失仪的便是她。
“嬷嬷，”柳婉站起身，裙摆扫过冰冷的地面，“这幅画，我先收下了。”
她没有等钟嬷嬷回答，直接伸手将那卷素绢从箱底抽出。
动作优雅，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力度。
钟嬷嬷想拦，却又不敢。
她看着柳婉将素绢小心翼翼地卷入袖中，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，实则却像是在握紧一把锋利的刀。
“夫人慎言。”钟嬷嬷低下头，声音低不可闻，“老奴只是奉命行事，其他的，老奴一概不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柳婉淡淡道，“所以，我希望嬷嬷也能记住，有些东西，一旦落入不该落的人手里，是会说话的。”
说完，她不再看钟嬷嬷一眼，转身向祠堂外走去。
背影挺拔，孤傲，却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。
走出祠堂的那一刻，夜风扑面而来，带着清明前夕特有的潮湿与寒意。
柳婉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钟府大门。
门内灯火通明，隐约传来钟老爷与钟夫人的谈笑声，温馨而和谐。
门外的她，却如同一座孤岛。
她摸了摸袖中的素绢，那粗糙的触感再次传来，提醒着她：
这不仅仅是一幅画。
这是一场博弈的开始。
而她，必须赢。
否则，等待她的，将是彻底的毁灭。
柳婉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，迈步走向自己的居所。
每一步，都像是在踩在刀尖上。
但她不能停。
因为她知道，钟夫人不会放过她。
而那个早已死去的绣娘，也绝不会轻易放过钟家。
这一切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