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内的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
窗外蝉鸣如沸，一声声撕扯着这闷热的午后，却盖不住屋内那令人窒息的死寂。香炉里沉水香燃到了尽头，只剩一缕青烟，歪歪扭扭地悬在半空，像极了此刻周管事那张欲言又止的脸。
裴婉端坐在紫檀太师椅上，指尖轻轻搭在扶手上，指腹摩挲着那冰凉的木纹。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襦裙，发间仅插一支赤金扁方，看似低调，实则每一处针脚都严丝合缝地恪守着正妻的礼数。
就在半个时辰前，萧景行纳妾的吉时将至，老夫人正在隔壁暖阁整理仪容。而裴婉，正独自坐在这萧氏宗祠的内堂，面对着她嫁妆清单上的第三项——那块曾伴随她度过十六年春秋的羊脂白玉佩。
“夫人……”
周管事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，他背微驼着，双手紧紧攥着那块洗得发白的帕子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他低着头，视线死死盯着地面那一小块被汗水浸湿的青砖，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花纹。
裴婉没有立刻接话，只是微微抬眼，目光落在他那双有些颤抖的手上。
“周管事，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像是怕惊扰了祖先牌位上的灰尘，“你方才说，玉佩不慎跌落？”
周管事猛地一颤，肩膀缩得更紧了：“是、是的。奴婢……不，老奴一时疏忽，没看住那紫檀木匣。等反应过来，玉佩便已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从袖中掏出一个锦盒，动作迟缓得像是捧着什么烫手山芋。
裴婉看着那个锦盒，心里清楚得很。这是她嫁入萧家时，母亲亲手交给她的信物。陪嫁清单上清清楚楚写着：第三项，和田白玉佩一枚，通体无瑕，触手生温。
那是她在这个冷冰冰的府邸里，唯一能感受到一点温度的东西。
“拿来。”裴婉淡淡道。
周管事咽了口唾沫，膝头一软，竟是要跪下去请罪的模样。但他很快稳住身形，只是将锦盒轻轻放在面前的案几上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。
“夫人恕罪，老奴该死。”他额头几乎贴到地面，声音里带着哭腔，“老奴这就去库房取新的来赔给夫人，只求夫人莫要怪罪，更莫要惊动老夫人。今日少爷纳妾，若是出了岔子，老奴这条命便是填进去的。”
裴婉伸手，指尖挑开锦盒的系带。
盒盖掀开的瞬间，一股廉价的玻璃味混杂着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在那柔软的绒布中央，静静躺着一块玉佩。
色泽惨白，毫无温润之感，边缘甚至能看到细微的气泡和模具留下的瑕疵。它像是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劣质石头，散发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虚假光泽。
裴婉的瞳孔微微收缩，但脸上依旧波澜不惊。
她伸出两根手指，捏起那块假玉。
冰凉。刺骨的凉。
没有羊脂玉特有的油脂感，只有玻璃制品那种滑腻且冰冷的触感。
“这就是你所说的‘不慎跌落’后的结果？”裴婉轻声问道，语气里没有愤怒，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。
周管事不敢抬头，只能看见那玉佩在裴婉指尖翻转，折射出窗外透进来的惨淡阳光。
“是……是摔裂了纹路，又磕缺了角。”周管事结结巴巴地解释，“老奴怕夫人伤心，便想着先藏起来，待风头过了再……”
“再如何？”裴婉打断他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，“再找个借口补回来？还是让老夫人为此生气，坏了少爷纳妾的好事？”
周管事浑身一僵，帕子被他揉成了一团。
裴婉站起身，手中的假玉佩被她随意地晃了晃。
“周管事，你知道这块玉佩在族谱里的位置吗？”
她一步步走向供桌，每一步都踩在周管事紧绷的神经上。
“它是萧家正妻的信物。若它碎了，意味着我裴婉治家不严，连自己的嫁妆都护不住。若它被人调包，那便是有人想借我的手，把‘克扣嫁妆’、‘管理混乱’的帽子扣在我头上。”
裴婉转过身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。
“而你，周管事，你是这府里的管家。你掌管着我所有的嫁妆出入记录。若是我现在喊人进来，查账，查监控，查这一路走来的人……你觉得，你能脱得了干系？”
周管事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，嘴唇哆嗦着，却说不出一个字。
他知道裴婉在 bluffing（虚张声势）。
裴婉从未真正怀疑过是他做的。或者说，她早就知道是他做的，但她需要证据，需要让他自己露出马脚，需要在一个最合适的时机，不动声色地把他钉死在耻辱柱上。
今天，就是那个时机。
萧景行纳妾，是大事。老夫人重视家族颜面，绝不愿在此时闹出丑闻。
如果裴婉现在大喊大叫，指责周管事偷换玉佩，那么为了平息事态，老夫人一定会选择大事化小，小事化了。周管事或许会被罚些银钱，甚至被辞退，但他依然能保住那份体面，甚至可能换个地方继续掌权。
裴婉不要这种结果。
她要的是周管事身败名裂，要的是他在众目睽睽之下，承认他的贪婪与背叛，还要在不破坏家族颜面的前提下，让他付出代价。
所以，她不能当场发作。
她必须把这场戏演下去。
裴婉垂下眼帘，掩去眸中的寒光。她将那块假玉佩缓缓收回袖中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。
“罢了。”她叹了口气，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无奈，“既然已经碎了，再去追究责任，也挽回不了什么。倒是今日少爷纳妾，若是让旁人知道了正妻的聘礼出了问题，传出去，萧家的名声不好听。”
周管事猛地抬起头，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。
他以为裴婉妥协了。
“夫人慈悲！”周管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，额头撞击青砖，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裴婉看着他，心中冷笑。
慈悲？
她拿起案几上的一支狼毫笔，蘸了蘸墨，在旁边的宣纸上写下一个字。
不是“饶”，也不是“罚”。
而是一个“记”。
“周管事，”裴婉放下笔，抬起眼眸，目光清亮如秋水，“这块玉佩虽碎，但残片尚在。你把它收好，明日一早，送到我房中。我要让人重新雕琢一番，做成一个新的坠子，挂在少爷新纳的小妾颈上。”
周管事愣住了。
“夫、夫人……”
“怎么？不愿意？”裴婉挑眉，语气依旧温和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，“还是说，你觉得这块‘残玉’配不上我萧家的门楣？”
周管事浑身冷汗直流。
他当然知道裴婉的意思。
那块假玉佩，就是铁证。
只要它还留在裴婉手里，只要它还出现在萧家的任何一个角落，那就是周管事贪赃枉法的活证人。
裴婉不是在原谅他，而是在给他戴上一副无形的枷锁。
从此以后，这块玉佩将成为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每一次看到它，周管事都会想起今天的屈辱，想起裴婉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。
“老奴……遵命。”周管事声音嘶哑，双手颤抖着接过那块假玉佩，仿佛那是烧红的烙铁。
裴婉点点头，重新坐回太师椅上，端起旁边早已凉透的茶盏，轻轻吹了吹浮沫。
“去吧。记得，别让旁人看见。尤其是老夫人那边，你要说得漂亮些，就说玉佩意外受损，但我大度，不忍苛责，这才留住了残片。”
“是，是……老奴明白。”
周管事如蒙大赦，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祠堂。
随着大门缓缓关上，祠堂内再次恢复了死寂。
裴婉靠在椅背上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她的手心全是汗，袖中的那块假玉佩冰冷刺骨，硌得她手腕生疼。
她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
周管事不会善罢甘休，萧景行也不会真的不管不问。婆婆那边，更是个深不见底的坑。
但至少，第一步走稳了。
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袖口，那里隐约透出一点白色的光芒。
那是假玉佩的边缘，在阳光下闪烁着廉价而诡异的光泽。
裴婉闭上眼，脑海中浮现出母亲当年递给她这块真玉佩时的场景。
“婉儿，玉性本洁，人心难测。你若守得住这份洁，便能守得住这一生。”
如今，玉已不在，人心亦已脏污。
她睁开眼，望向窗外。
天边终于聚起了乌云，雷声隐隐滚动，一场暴雨即将来临。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伴随着丫鬟惊慌失措的声音：
“夫人！不好了！周管事说……说玉佩碎裂的声音太大，惊动了隔壁的老夫人！老夫人问，为何会有异响？”
裴婉的手指猛地收紧，指甲嵌入掌心。
她缓缓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裙摆，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无懈可击的端庄笑容。
“告诉老夫人，”裴婉轻声说道，声音在大殿中回荡，“只是风打翻了香炉。臣妾正在收拾残局，稍后便去请安。”
她拿起那枚假玉佩，走到供桌前，将其轻轻放在祖先牌位之前。
然后，她举起手，准备将它狠狠摔在地上。
清脆的响声即将响起。
那声脆响，究竟是因为玉质变劣，还是因为有人故意用力磕碰以制造意外损坏的假象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