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内的空气沉得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湿布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窗外乌云如墨汁般在天际翻滚，雷声在云层深处闷响，像是巨兽压抑的喘息。苏婉端坐在紫檀木案后，脊背挺得笔直，指尖轻轻搭在算盘珠上。那串老檀木珠子被她摩挲得温润发亮，此刻却冷硬如铁。
“啪嗒。”
第一颗算珠落下，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，显得格外刺耳。
阿翠站在阴影里，手里捧着一盏新沏的热茶。茶水是雨前龙井，香气清冽，但在这一室腐朽的陈旧气息中，显得格格不入。她低着头，目光不敢触及案上的账册，只盯着自己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。
“小姐，”阿翠的声音细若蚊蝇，“三爷那边……好像还没走远。”
苏婉没有抬头，只是手腕微动，又拨动了一颗算珠。“让他等着。今日这最后一笔‘青溪田’的租税未清，谁敢催我，便是质疑苏家的信誉。”
她的语气平缓，听不出丝毫波澜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感。这种冷静，比窗外的暴雨更让人心惊。
她面前的账册摊开着，纸张泛黄，边缘已经磨损起毛。这是苏氏宗祠最核心的资产记录——祭田账目。每一页都记载着家族赖以生存的根基，也是许三爷眼中那块肥美的肉。
苏婉的目光落在第叁拾柒页。
那里本该记录着青溪田去年的收成与租佃明细。但此刻，那一页的纸面平整得有些诡异。没有折痕，没有污渍，甚至连纸张的厚度都与周围其他页面一致。
如果仔细看，会发现第叁拾陆页和第叁拾捌页之间，有一道极细微的缝隙。那是被精心裁剪过、再重新粘合的痕迹。
苏婉的指尖悬在那道缝隙上方，停留了半息。
她在赌。赌许三爷虽然贪婪，却不够细心；赌他以为只要抽走了关键的那几页，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祭田抵债的事实掩盖过去。
但他错了。
苏婉的手指缓缓按下，沿着那道缝隙轻轻滑动。纸张发出轻微的摩擦声，像是在嘲笑他的自作聪明。
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夹层内层的一瞬间，一股熟悉的触感传来。
不是普通的宣纸，也不是粗糙的草纸。而是一种质地坚韧、表面光滑的厚纸。上面似乎还有淡淡的墨香，以及……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气？不，那是陈年朱砂印泥的味道。
那是“抵债契”。
那个藏在账册夹层中，被苏婉用湿茶渍晕染了一角字迹，又强行夹入一本无关佛经中的文书。
等等。
苏婉的心猛地一跳。
刚才在书架深处，她将那张被茶渍晕染的“抵债契”夹入佛经时，动作太过匆忙，甚至没有确认是否真的完全隐藏妥当。而现在，当她试图从账册夹层中抽出原本应该存在的原始底单时，却发现夹层里空空如也。
不对。
夹层里并非空无一物，而是多了一张新的纸。
那张纸薄如蝉翼，却透着股阴冷的寒意。它静静地躺在那里，像是一条蛰伏的蛇，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。
苏婉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许三爷来过这里。在她处理完那张伪造的“抵债契”，转身去拿佛经的短短十几秒内，有人潜入，替换了夹层里的东西。
这是一次挑衅，也是一次试探。
他在告诉苏婉：我知道你在找什么，我也知道你已经发现了异常。但我给你留了这个，看你敢不敢接。
“小姐？”阿翠察觉到了主子的异样，声音里带上了惊恐，“您的手……在抖。”
苏婉深吸一口气，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怒意。
她不能慌。一旦表现出慌乱，许三爷就会立刻冲进来，以“查账不力”为由夺走管家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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