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雨如注,敲打在沈家宗祠的琉璃瓦上,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。
祠堂内光线昏暗,只有长明灯摇曳着惨白的光晕。
沈婉跪在青砖中央,脊背挺得笔直,像是一株被风雪压弯却未曾折断的寒梅。
她的膝下没有垫褥,冰冷的寒意顺着骨髓往上爬,但她连眉头都未皱一下。
在她面前半步远的地方,周嬷嬷站着。
手里端着一只赤铜盆。
盆中盛着水。
那是林氏特意吩咐送来的“安神汤”,说是为了安抚新妇初归的躁动,实则水温烫得能烫熟鸡蛋。
这是第一章的状态:滚烫需双手端。
此刻,这盆水依旧滚烫。
周嬷嬷的双手死死攥着盆沿,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色。
她的手在抖。
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怕。
怕沈婉那似笑非笑的眼神,更怕自己手中这盆水,真的成了刺向自己的刀。
“夫人。”
周嬷嬷的声音尖细,带着几分刻意的谄媚,却掩不住底下的虚浮,“这水是奴婢亲手试过的,温度正好,最宜净心。您若是再跪下去,膝盖受不住,奴婢心里也过意不去。”
她在试探。
试图用这种看似关心的话语,逼沈婉起身,或者逼沈婉表现出软弱。
只要沈婉露出一丝痛楚或退缩,她就能抓住把柄,上报给林氏,说正妻不堪重任,甚至可以说她故意装病以图逃避责任。
沈婉没有抬头。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水面。
热气蒸腾,模糊了她的视线。
但她看得很清楚。
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极淡的油花。
那不是普通的热水,里面加了料。
一种能让皮肤红肿瘙痒、甚至引发幻觉的草药汁液。
林氏想让她失态,想在众目睽睽之下,让这位正妻变成一具狼狈的躯壳。
可惜,她们算错了一件事。
沈婉早已知道这水的毒性。
她也知道,周嬷嬷之所以如此紧张,并非仅仅因为害怕林氏的责罚,更是因为她自己——曾有过烫伤手的旧疾,对高温有着深入骨髓的恐惧。
沈婉缓缓抬起眼帘。
目光清冷,如深潭古井。
“嬷嬷说,这水是安神用的?”
她的语速极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。
周嬷嬷心头一跳,握紧帕子的手更紧了几分:“正是。林姨娘一片好心,想着夫人近日劳累,特意为夫人准备的。”
“好心?”
沈婉轻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很轻,却在空旷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若真是好心,为何要用赤铜盆?为何要加这‘透骨香’?”
周嬷嬷脸色骤变:“夫人在说什么胡话!这水中并无他物,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沈婉打断了她。
她伸出右手,并未去接盆,而是悬停在盆口上方一寸处。
热气扑面而来,灼烧着她的指尖。
她没有缩回手。
反而微微前倾身体,凑近了些。
周嬷嬷下意识地向后倒退了一步。
这一退,便是心虚。
沈婉捕捉到了这个细节。
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,却没有任何温度。
“嬷嬷的手在抖。”
沈婉淡淡地说道,“这水若是真如你所说那般适宜,你何必攥得这么紧?生怕它洒出来烫到你吗?”
周嬷嬷浑身一僵。
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后背。
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因为她无法解释,为什么一个掌事嬷嬷,会对一碗热水产生如此剧烈的生理反应。
除非,她做过亏心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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