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势并未因夜色加深而停歇,反而更添了几分阴冷。
祠堂内的烛火早已燃尽,只剩下一盏长明灯在角落苟延残喘,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供桌前的一方天地。
沈婉依旧跪在青砖上。
膝盖下的寒意顺着骨缝往上爬,像无数根细针,密密麻麻地扎进肉里。
但她坐得笔直,脊背挺得像一杆枪,连衣褶都未曾乱过半分。
周嬷嬷站在三步之外。
她手里还攥着那块湿漉漉的粗布帕子,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。
刚才那一出“水凉”的戏码,虽然让她暂时退了出去,但此刻重新回到这里,她眼中的怨毒却比先前更甚。
林氏那边传来的消息说,正妻不可失仪,若是让外人看了笑话,便是主母失德。
周嬷嬷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。
失德?
在这深宅大院里,规矩就是用来踩人的。
只要沈婉露出半点破绽,哪怕只是眉头皱了一下,或是呼吸乱了一拍,她就能把“失仪”二字扣在她头上。
“夫人。”
周嬷嬷开口了,声音尖细,像是砂纸磨过桌面,带着令人牙酸的摩擦感。
“夜深露重,夫人身子金贵,何必在此受苦?”
她一边说着,一边缓缓向前迈了一步。
这一步,踏破了两人之间最后的距离。
沈婉没有睁眼,只是微微侧过头,目光落在周嬷嬷手中的帕子上。
那帕子已经脏了,沾满了灰尘和冷汗的味道。
“嬷嬷说笑了。”
沈婉的声音很轻,慢条斯理,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。
“既是在祠堂,便该守祠堂的规矩。苦不苦,是心静不静的问题,与身子何干?”
周嬷嬷愣了一下。
她没想到沈婉会这么回答。
按照常理,这时候正妻该示弱,或者至少该抱怨两句天气恶劣,好让她有个台阶下,顺势提出送夫人回房休息。
可沈婉不仅没给台阶,反而把“规矩”两个字摆在了台面上。
这是在提醒她,别忘了自己是个奴才,而她才是这沈家的主母。
周嬷嬷心中一紧,随即冷笑一声。
规矩?
真是天大的笑话。
在这府里,林姨娘的话才是规矩。
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烦躁,将手中的帕子扔在地上。
“夫人既然不愿起身,那奴婢也不敢多言。”
她顿了顿,眼神闪烁,故意提高了音量。
“只是方才那盆水,本是伺候夫人的净手之水。如今凉了,若是不用,反倒显得奴婢办事不力,怠慢了夫人。”
这话里的刺,藏得很深。
表面上是在自责,实际上是在暗示:这水是热的,是你自己不用的,现在凉了也是你的错。
若是旁人听了,或许会觉得周嬷嬷委屈。
但沈婉听得出来,这是最后一搏。
周嬷嬷想逼她主动要求换水,或者逼她表现出对水温的不满。
只要沈婉露出一丝嫌弃或愤怒,那就是情绪失控,就是不守妇德。
沈婉终于睁开了眼睛。
那双眸子里没有火光,只有一片死寂的寒潭。
她看着周嬷嬷,看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。
久到周嬷嬷开始感到不安,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帕子的边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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