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声铜磬敲响时，空气中弥漫的陈年香灰味呛得人眼眶发酸。
秋雨如织，将钟府祠堂的飞檐滴出一层湿冷的雾气。钟沈氏立在供桌前，指尖轻轻拂过那方被岁月磨得包浆的紫檀木案，动作慢条斯理，仿佛不是在清点祭器，而是在抚摸一位故人的肌肤。
“赵嬷嬷，去把那只樟木箱抬出来。”她的声音不高，却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，在这空旷阴冷的偏殿里激起回音。
赵嬷嬷应了一声，快步走向角落。那里堆着几口蒙尘的老箱子，是历代先祖留下的旧物。钟沈氏垂眸看着自己的袖口，那里绣着正妻特有的云鹤暗纹，针脚细密，无一针越矩。她心中并无波澜，只觉这深秋的雨，比往年来得更早了些。
箱子被打开，一股霉味混合着干燥的沉香气息扑面而来。钟沈氏戴上白手套，开始逐一核对清单上的器物：青铜爵、玉璧、丝帛……每一件都擦拭干净，放回原位。直到她的手指触碰到最底层那个铺着明黄锦缎的小格时，动作微微一顿。
那里本该放着一只镯子。
那是钟家祖传的传家玉镯，色泽温润，边缘有一处极细微的缺角，据说是曾祖母为保全家族颜面，亲手摔裂后修补而成。它是祭祖大典上，由正妻亲手佩戴于宗妇腕间，以证主母威仪的信物。
如今，锦缎平整，绦带完好，唯独中间空了一块。
钟沈氏没有惊呼，也没有变色。她只是静静地看了那空缺片刻，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块素帕，仔细擦去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“夫人？”赵嬷嬷察觉到了异样，凑上前去，压低声音道，“可是少了什么？”
钟沈氏抬起头，目光平静地扫过赵嬷嬷略显慌乱的脸：“你且看看，这清单上记的是什么？‘羊脂白玉手镯一只，缺角’。现在呢？”
赵嬷嬷脸色煞白，连忙翻看清单，又低头看向空位，嘴唇哆嗦着：“这……这许是之前整理时，误放入旁侧的匣中了？奴婢这就去寻！”
“不必了。”钟沈氏淡淡地说道，语调平缓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，“我亲自数过三遍。它不在这里，也不在别处。”
她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裙摆，转身看向站在门口阴影处的管家武全。
武全穿着一身灰布长衫，腰间的玉佩系得歪斜，脸上挂着惯常的恭顺笑容，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蔑。他身后不远处，武姨娘正倚在廊柱下，手里捏着一串佛珠，手腕上一抹翠绿在阳光下晃眼夺目。
“武管家。”钟沈氏唤道。
武全连忙小步上前，躬身行礼：“夫人有何吩咐？”
“明日便是祭祖大典。”钟沈氏看着他，眼神清冷，“这只缺角的传家玉镯，若不能在开坛前找到，这钟家的脸面，怕是要丢尽了。”
武全额头渗出冷汗，赔笑道：“夫人息怒，定是老奴疏忽，待老奴回去细细搜查，定能找回来。”
“搜？”钟沈氏轻笑一声，那笑意未达眼底，“武管家可知，这樟木箱自上月封箱后，钥匙便在我手中。除了我，无人开启。若说丢失，难道是我弄丢了不成？”
这句话问得轻巧，却字字如刀。武全僵在原地，不敢接话。
就在这时，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传来。武姨娘摇着团扇走了进来，身上那件亮粉色的绸缎衣裳在这灰暗的祠堂里显得格外刺眼。她并未看那空荡荡的锦缎格，而是径直走到钟沈氏面前，福身行礼，姿态娇柔：“姐姐辛苦了，这雨大，快些歇息吧。弟弟说，明日祭祖，让我替姐姐保管些轻便物件，省得姐姐劳累。”
钟沈氏目光微移，落在武姨娘的手腕上。
那里戴着一只翡翠手镯，颜色浓郁，水头极佳，在阴雨天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泽。更让钟沈氏心头一紧的是，那手镯内侧，似乎有一道极细微的裂痕痕迹，虽然打磨得极好，但若仔细看，仍能看出修补过的痕迹。
“妹妹倒是体贴。”钟沈氏语气依旧平缓，却多了一丝寒意，“只是这传家之物，讲究的是血脉相连，外人戴着，怕是压不住这祠堂里的祖宗灵气。”
武姨娘笑容不变，反而将手腕往袖子里缩了缩，掩住那抹翠绿：“姐姐说笑了，不过是寻常饰物，怎敢亵渎祖宗。倒是姐姐，这般执着于一只镯子，莫不是心里有鬼？”
这话一出，连赵嬷嬷都瞪大了眼睛。
钟沈氏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。她缓缓走近武姨娘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。她停在武姨娘面前，伸手，看似无意地触碰了一下对方挽起的发髻，实则指尖悄然划过武姨娘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。
那只手上，空空如也。
“妹妹说得对，我心里是有鬼。”钟沈氏低声说道，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，“我鬼就鬼在，竟不知道这府里的规矩，何时变成了妾室可以随意佩戴正妻信物的地步。”
武姨娘脸色骤变，猛地后退一步：“姐姐胡说什么！我这镯子是夫君所赠，与你何干？”
“夫君所赠？”钟沈氏挑眉，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，“武老爷昨日还在书房与我商议，说家中库房盘点无误，并无新购首饰。妹妹这镯子，是从何处来的？”
武姨娘咬紧牙关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，随即化作委屈：“姐姐这是污蔑！若无证据，休要血口喷人！”
“证据？”钟沈氏冷笑一声，转身面向众人，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，却依旧保持着正妻的端庄，“武全，你去查。查清楚这只镯子的来源。若是偷盗，按族规处置；若是私相授受，按家法论处。”
武全浑身一颤，跪倒在地：“夫人饶命，老奴……老奴真的不知啊！”
“不知？”钟沈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“那你可知，这祠堂的每一寸土地，都浸透着钟家的威严。你若护不住这份威严，这管家之位，恐怕也坐不稳了。”
此时，一道惊雷滚过天际，闪电划破长空，照亮了祠堂内每个人脸上的神色。
钟沈氏看着武姨娘那双因愤怒而泛红的眼眸，心中清楚，这场戏才刚刚开始。那只缺角的传家玉镯，并没有消失，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，出现在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手上。
而她，必须亲手将它夺回来。哪怕代价是毁掉这只承载着家族记忆的玉镯，也要斩断丈夫那点可怜的念想，和妾室妄图僭越的野心。
“明日祭祖，”钟沈氏最后看了一眼那只空荡的锦缎格，轻声说道，“若找不到原物，我便用这只假的，顶上去。”
话音落下，她甩袖离去，留下一屋子死寂。
雨，下得更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