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晨雾还未散尽,谢府祠堂内的空气便已冷得透骨。常沈氏指尖触碰到那只紫檀木匣时,一股刺骨的凉意顺着指腹蔓延至心口。那是祖传的羊脂玉镯存放之处,也是她作为正妻掌管内宅的信物。匣盖开启的瞬间,檀香的味道似乎都凝固了一瞬,原本该有一对玉镯静卧其中的软垫上,此刻空空如也,只余下几缕未散的灰尘,在透过窗棂的微光中无声翻滚。
“嬷嬷。”常沈氏的声音平缓,听不出丝毫波澜,却像是一枚钉子楔入了死寂的空气里,“清点祭器,每月初一及重大仪式前不可废弛。你且说说,这数目可对?”
周嬷嬷那双浑浊的老眼颤了颤,手中的账册攥得指节发白。她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,声音低沉而沙哑:“夫人,老奴……老奴眼花,怕记错了。昨儿个晚膳后,老奴曾见那匣子锁得好好的,今日一早开看,竟少了东西。许是……许是风大,吹乱了摆放?”
常沈氏垂眸看着那空荡荡的木匣,心中冷笑。风吹乱摆放?这祠堂门窗紧闭,连只苍蝇都难飞入,何来大风?但她面上不动声色,只是轻轻合上了木匣。那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在空旷的祠堂里显得格外刺耳,像是某种契约被强行撕开的声音。
“风大?”常沈氏缓缓站起身,裙摆拂过供桌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,“谢家的规矩,祠堂重地,非家主与主母不得擅入。若是连一只镯子都能凭空消失,那这谢家的门,是不是也该换一换了?”
她并未提高音量,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。周嬷嬷浑身一抖,不敢再言语,只将头埋得更低。常沈氏知道,周嬷嬷并非真瞎,而是怕事。当年那次流产的真相,便是周嬷嬷帮着压下,她对谢廷之早已心存芥蒂,却又碍于资历不敢妄动。如今这般含糊其辞,不过是想保全自己,不愿卷入这场即将爆发的风暴。
午后,天色阴沉下来,乌云压顶,仿佛随时都会坍塌。祠堂内的光线愈发昏暗,供桌上的长明灯摇曳不定,投下斑驳的影子。常沈氏坐在太师椅上,手中把玩着一枚铜镇纸,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枯黄的落叶上。她知道,这不是盗窃,而是默许。那个男人,用这种无声的方式,试探着她的底线,也送给新人一份见面礼。
“夫人。”周嬷嬷低声唤道,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,“老爷那边……怕是已经备好了喜宴。林姑娘待会儿就要来祠堂行礼,若是此时闹出声响,只怕……”
“只怕什么?”常沈氏打断她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,“只怕家丑外扬,坏了老爷的新婚雅兴?还是怕伤了婉儿妹妹的娇嫩心思?”
她站起身,走到供桌前,伸手抚过那些布满铜锈的祭器。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。她不能退,一旦退了,这内宅便不再是她的领地,而是他人作乱的温床。她要立威,就在此刻,在这祖宗牌位之前。
黄昏时分,暴雨前的闷热让人窒息。祠堂的大门被重重关上,周嬷嬷守在门口,面色凝重。常沈氏端坐在正中,面前摆着那只空木匣。她不需要证据,只需要姿态。她要让所有人看到,正妻的权威,不是靠男人的宠爱,而是靠对规矩的掌控。
脚步声响起,由远及近。谢廷之穿着一身大红喜服,眉眼间带着未散的酒气和新婚的喜悦,手里把玩着那枚象征家主权力的玉扳指。他推开祠堂大门,脸上的笑容在看到常沈氏和空木匣时僵了一瞬。
“夫人,这是做什么?”谢廷之的声音圆滑而回避,试图用大道理掩盖小算计,“今日是我纳妾的大喜日子,何必如此肃穆?婉儿还在外头等着行礼呢。”
常沈氏抬眼看他,目光清冷如霜。“夫君来得正好。”她淡淡说道,“请夫君看看,这祖传的信物,是如何‘不翼而飞’的。”
谢廷之眉头微皱,看向那只空匣,眼中闪过一丝慌乱,但很快被掩饰过去。“夫人莫要玩笑,许是放错了地方?婉儿初来乍到,不懂规矩,若是因此受了惊吓……”
“放错地方?”常沈氏反问,语速依旧平缓,“谢家的祠堂,每一寸土地都经过我亲手清理。若说放错,是谁的手脚如此‘灵活’,能绕过锁钥,取走这对价值连城的羊脂玉镯?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谢廷之紧握的拳头,继续说道:“夫君若想维持家庭表面的和谐,想保全颜面,那便请夫君给个说法。否则,这宗族长辈面前,我倒要问问,谢家的规矩,究竟是谁定的?”
谢廷之脸色沉了下来,眼中的喜悦彻底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愧疚与愤怒交织的神色。他并不爱林婉儿,纳妾只是为了应付家族催生子嗣的压力,内心深处,他对妻子仍有亏欠。但他无法承认,因为那意味着他要面对自己虚伪的本质。
“夫人!”谢廷之压低声音,带着警告意味,“此事休要再提。家丑不可外扬,你若执意闹大,不仅毁了婉儿的清白,也让谢家蒙羞。难道你想让我在族老面前,解释为何正妻容不下一个妾室?”
常沈氏看着他,心中最后一丝情分面纱被彻底撕开。从此,他们不再是恩爱夫妻,而是政治盟友,甚至是潜在的对手。她承担可能被夫家边缘化的风险,只为确立自己不可撼动的正统地位。
“夫君说得对,家丑不可外扬。”常沈氏缓缓起身,拿起那只空木匣,轻轻放在供桌上,“所以,我们私下解决。但在解决之前,这祠堂,谁也不许进出。包括那位林姑娘。”
谢廷之瞪大了眼睛,难以置信地看着她:“你疯了?婉儿可是客人!”
“她是谢家的妾,按礼数,需向正妻行礼,需经正妻认可。”常沈氏一字一顿地说道,“今日,她便要在祠堂内,向我解释,这对玉镯的去向。否则,这正妻之位,她坐得不安,我也做得不稳。”
窗外,第一滴雨砸在青砖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紧接着,暴雨倾盆而下,雨声如鼓,敲打着祠堂的屋檐,也敲打着每个人紧绷的心弦。
谢廷之深吸一口气,最终没有再反驳。他明白,常沈氏已经动了真格。在这场博弈中,他失去了主动权。他转身离去,留下常沈氏独自面对即将到来的风暴。
深夜,雨打窗棂,声声凄厉。常沈氏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。她知道,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。那对玉镯究竟去了哪里?又是谁,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,将其拿走?这个问题,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,等待着下一个社交场合的揭露。而她,必须找到答案,哪怕代价是彻底失去这段婚姻的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