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钟初响,霜气未散。
谭氏指尖触碰到空荡荡的木槽时,那一抹刺骨的凉意顺着指腹蔓延至心口。那是放置“祖传双环翠玉镯”的紫檀木格,原本该有一对温润的和田白玉在此静卧,如今却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积灰,像是一张被撕去了一半的脸,露出底下狰狞的空白。
她并未惊呼,只是缓缓收回手,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了一下,随即又舒展如初。
“福伯。”她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,却字字清晰,穿透了祠堂偏殿内凝滞的空气,“清点祭器,少了一物。”
管家福伯跪在一旁,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,身子抖如筛糠。他不敢抬头,只听见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平静,仿佛不是在说丢失了一件传家之宝,而是在陈述今日天气有些阴冷。
“回……回夫人,”福伯的声音细若蚊呐,带着明显的颤音,“老奴……老奴再查一遍……许是昨夜风大,卷入了何处?”
“风?”谭氏冷笑一声,那笑意未达眼底,反而让周遭的温度骤降三分,“祖宗的规矩,便是天。风能吹走正妻的信物,难道还能吹走这谭府的脊梁骨?福伯,你在这府里管事了二十年,连这点基本的账目都理不清么?”
福伯浑身一僵,冷汗顺着鬓角滑落,滴在青砖上,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。他知道这件事瞒不住,更知道这件东西丢了意味着什么——那是嫡妻身份的象征,是谭氏立威的根本。若今日祭祖大典上,主母手中无信物,整个家族都会质疑她的正统性。
但他同样畏惧沈婉背后的势力。那只镯子,早在三个月前就已在库房记录中显示出库,去向不明。他是知情者,也是沉默的帮凶,此刻只能做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,试图用模糊其辞来拖延时间。
“夫人息怒,老奴这就去……”
“不必去了。”
一道温婉轻柔的声音突然从殿门处传来,打断了福伯的话。
沈婉一身月白襦裙,宛如秋日里的一缕清风,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。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切,眉眼弯弯,看似无害,实则目光如钩,精准地落在了谭氏身后那只空置的木槽上,随后,缓缓移向自己的左手腕。
那里,戴着一对翠绿欲滴的玉镯,在阳光下流转着诱人的光泽。
“姐姐可是在为祭祖之事烦忧?”沈婉走到谭氏面前,盈盈一拜,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任何错处,“妾身听闻姐姐亲自清点祭器,便想过来帮忙。谁知竟发现少了物件,真是吓死妾身了。”
谭氏转过身,目光平静地扫过沈婉那张妆容精致的脸,最后定格在她手腕的那抹翠绿上。
那颜色太艳,太亮,与这肃穆的祠堂格格不入。
“沈姨娘好眼力。”谭氏淡淡开口,语气中听不出喜怒,“既然看见了,那就说说,这是什么?”
沈婉心头一跳,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份娇柔无辜。她抬起左手,轻轻抚摸着腕上的玉镯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,随即化作一脸茫然:“姐姐说的是这个?这是妾身娘家陪嫁的小玩意儿,不值什么钱,不过是看着喜庆,便戴着玩罢了。怎的,姐姐也喜欢?”
周围的仆役们低头屏息,无人敢出声。他们都知道,那一对“祖传双环翠玉镯”是谭家百年传承的正妻信物,唯有嫡妻才能在祭祖大典上佩戴。沈婉一个侧室,竟敢戴着同款出现在祠堂,这不仅是僭越,更是挑衅。
但沈婉赌定了谭氏顾全大局。
只要她不承认这是真品,只要她咬定这是仿制品,谭氏就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打人,更不能以“盗窃”之名处置她。毕竟,若是仿品,便不算失窃;若是真品,谭氏又如何解释为何会让小妾轻易得手?
这是一场博弈,赌的是谭氏的体面,和沈婉的胆量。
谭氏看着沈腕间那晃眼的翠绿,心中涌起一股冰冷的杀意。她早已察觉沈婉与外男私通,却苦无证据。今日若能借此机会将沈婉钉死在耻辱柱上,不仅能找回颜面,更能彻底震慑府中那些蠢蠢欲动的人。
然而,代价也是巨大的。
她必须亲手毁掉这对玉镯。无论真假,它都必须消失。因为只要它还存在于世间,沈婉就能以此为筹码,不断试探她的底线,甚至在未来争宠中占据上风。只有让它变成一堆碎片,沈婉的野心才会随之粉碎。
但这意味着,谭府将失去一件重要的传家宝,家族声誉受损,而她自己的内心,也将因此变得更加冷酷异化。
“喜不喜庆,不在东西值多少钱,而在戴它的人,配不配。”谭氏轻声说道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。
她向前迈了一步,高跟鞋(此处应为绣花鞋)踩在青砖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沈姨娘,你可知这祠堂重地,非请莫入?”
沈婉笑容微僵,但仍强撑着道:“姐姐误会了,妾身只是担心姐姐劳累,特来送茶。这镯子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谭氏打断了她,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。
“我且问你,”谭氏指着她腕上的玉镯,声音不高,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此物纹路如何?成色几何?你可敢当着祖宗的面,摘下来,让我验一验?”
沈婉脸色煞白。
她当然不敢。
因为这镯子是她从娘家偷出仿制的,虽然做工精良,但终究不是真品。若是被谭氏验出破绽,那就是欺君之罪,即便是在府内,也足以让她被休弃回家,永无翻身之日。
但她若拒绝,便是心虚,便是默认了僭越之罪。
进退维谷。
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,所有人都盯着沈婉的手腕,等待着她的反应。
沈婉咬着嘴唇,眼眶微红,似乎受了极大的委屈。她颤抖着手,想要摘下镯子,却又在半空中停住,泪水终于夺眶而出。
“姐姐……妾身真的不知这是何物……”她哽咽着,声音凄切,“若是冒犯了姐姐,妾身愿受责罚,只求姐姐看在妾身侍奉多年的份上,不要当众羞辱……”
她在示弱,在利用谭氏的“体面”。
谭氏看着她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,心中冷笑。这就是沈婉的手段,总是能在关键时刻激起旁人的同情,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。
但今天,她不会退让。
谭氏伸出手,修长的手指径直抓向沈婉的手腕。
“啊!”沈婉惊呼一声,想要躲闪,却被谭氏死死扣住。
谭氏的手指冰凉,力道极大,捏得沈婉手腕生疼。
“既然你不肯摘,那我便帮你摘。”谭氏的声音依旧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就在两人的僵持之际,殿外的脚步声响起,管家福伯再次上前,这一次,他的脸色更加苍白,手中捧着一本泛黄的账册。
“夫……夫人……”福伯的声音颤抖得更加厉害,“库房……库房的旧账……”
谭氏动作一顿,转头看向福伯。
福伯低下头,不敢看谭氏的眼睛,也不敢看沈婉,只是将账册双手奉上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
“这‘祖传双环翠玉镯’……三个月前,就已出库了。”
谭氏瞳孔猛地收缩。
三个月前?
那时候,沈婉还未得宠,而那对玉镯,明明一直好好的放在祠堂里。
如果三个月前就出库了,那么现在沈婉戴着的,究竟是什么?而真正的玉镯,又去了哪里?
这个问题,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剑,随时可能落下。
谭氏握紧了沈婉的手腕,指甲深深陷入皮肉之中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死死地盯着福伯,以及他手中那本薄薄却沉重的账册。
殿内的光线逐渐暗了下来,日影西斜,阴影笼罩了整个偏殿。
沈婉疼得脸色惨白,却不敢挣扎,只能惊恐地看着谭氏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她知道,自己这次,可能真的踢到铁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