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，像某种巨兽压抑的喘息。霍府祠堂内的空气黏稠得令人窒息，窗外的蝉鸣早已歇了，取而代之的是暴雨将至前那种死一般的寂静。
霍沈氏跪在蒲团上，脊背挺得笔直，一身正红翟衣上的金线刺绣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。她的指尖轻轻搭在供桌边缘，那里本该有一个凹槽，如今却空荡荡的，只积了一层薄薄的、灰白色的陈年香灰。
那是‘守心玉’该在的地方。
作为霍家嫡妻，今日是她与那位外男私通的韩姨娘被抬进门的吉日，也是她向全族展示霍家中馈威仪的时刻。然而，就在半个时辰前，负责摆放祭器的王嬷嬷慌慌张张地来报，说那枚象征嫡统、由先祖传下的守心玉不见了。
“夫人，吉时只剩一刻钟了。”王嬷嬷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。她站在霍沈氏身后半步的位置，眼神飘忽，不敢直视主子的眼睛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边缘，“老爷那边……已经备好了轿子，贵客们也都到了前厅。”
霍沈氏没有回头。她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供桌那个空缺的凹槽上。
“王嬷嬷，”她开口，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，却字字清晰，“你方才说，是谁最后见过这玉？”
王嬷嬷浑身一僵，膝盖微微发软：“回夫人，是……是韩姨娘。她说要亲自擦拭供桌，求老爷恩准。奴婢当时在外头候着，没敢进去打扰。”
霍沈氏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，那不是笑，而是一种冰冷的审视。她缓缓站起身，翟衣的下摆扫过青砖地面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“亲自擦拭？”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，语调平缓，“韩姨娘今日穿的是什么衣服？”
王嬷嬷咽了口唾沫：“是……是大红嫁衣外的侍女装。袖口绣着缠枝莲，为了显得喜庆，特意用了亮银线勾边。”
霍沈氏转过身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伺候了自己多年的老仆。王嬷嬷低下头，不敢迎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。
“亮银线，”霍沈氏轻声说道，“容易挂住东西，也容易沾灰。尤其是这种常年不用的供桌，灰尘最是藏不住人。”
就在这时，祠堂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韩姨娘走了进来。她穿着一身鲜红的衣裳，脸上挂着刻意讨好的笑容，眉眼间却透着一股子掩不住的惊慌。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方帕子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“姐姐，”韩姨娘福了福身，声音娇柔甜腻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，“怎么还没开始？老爷在前面等急了，说若是再耽误下去，怕是要失了礼数。”
霍沈氏看着她，目光落在韩姨娘那只紧握帕子的手上。那只手，袖口宽大，隐约可见里面似乎藏着什么东西，鼓鼓囊囊的。
“礼数？”霍沈氏反问，“韩妹妹说得对。只是不知，这霍家的礼数，是不是连祖宗的规矩都能随意更改？”
韩姨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，随即又堆得更盛：“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？妹妹不过是想去给祖宗擦擦供桌，表达一番孝心罢了。难道姐姐觉得，妹妹的心意会错了？”
“心意不错。”霍沈氏缓步走向供桌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，“只是这供桌上的灰尘，可不是随便谁都能擦干净的。尤其是那些沾染了香火岁月的地方，稍有不慎，便是大不敬。”
她伸出手指，轻轻拂过供桌表面。指尖触碰到那层厚厚的香灰，细腻，干燥，却在空气中扬起微小的尘埃。
“王嬷嬷，”霍沈氏并未看向韩姨娘，而是对着身后的老仆淡淡道，“去取我的帕子来。我要看看，这供桌上，究竟少了什么。”
王嬷嬷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转身去取。
韩姨娘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，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，袖中的手更加用力地攥紧了那方帕子。
“姐姐，何必如此小题大做？”韩姨娘的声音有些尖锐起来，“不过是一块玉佩罢了，若是真丢了，再去寻一块一模一样的便是。何必在此刻让宾客看笑话？”
“一模一样？”霍沈氏终于转过头，直视韩姨娘的眼睛。那双眸子里没有愤怒，只有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，“韩妹妹可知，这守心玉，不仅是信物，更是霍家嫡系传承的象征。若今日婚礼之上，嫡妻手中无玉，外人会怎么看霍家？看我们霍家管理无方，还是看我这正妻……无能？”
最后两个字，她说得很轻，却像钉子一样扎进韩姨娘的心里。
韩姨娘咬了咬嘴唇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，但很快又被恐惧掩盖。她知道，自己不能在这里露出破绽。
“姐姐误会了，”韩姨娘故作委屈地低下头，“妹妹只是一时心急，想为姐姐分忧。若姐姐不信，不妨搜搜妹妹身上。若搜不出，妹妹愿受任何责罚。”
霍沈氏笑了。这一次，是真的笑了。笑意未达眼底，反而更添了几分寒意。
“搜？”她轻声说道，“韩妹妹倒是大方。只是，这祠堂乃清净之地，岂容污秽之人随意亵渎？况且，若真是我冤枉了你，这满府的流言蜚语，韩妹妹担待得起吗？”
韩姨娘心中一紧。她没想到霍沈氏竟然如此强硬。她原本以为，只要撒撒娇，哭诉一番，霍沈氏便会心软。毕竟，霍老爷最宠爱的就是她这般柔弱的女子。
然而，霍沈氏显然不是寻常女子。
“既然韩妹妹如此自信，”霍沈氏从袖中掏出一块洁白的素帕，轻轻盖在供桌的那个空缺处，“那便不必搜了。只是，这玉佩既然不在妹妹身上，那它去了哪里？”
她抬起眼，目光如刀锋般划过韩姨娘的脸庞，最后定格在她那只紧握帕子的手上。
“王嬷嬷，”霍沈氏淡淡吩咐，“去把祠堂的门关上。今日之事，若无结果，谁也不许离开。”
韩姨娘猛地抬头，眼中满是不可置信：“姐姐，你要做什么？吉时就要到了！若是让老爷和贵客知道，他们一定会——”
“他们会知道什么？”霍沈氏打断了她，声音依旧轻柔，“他们会知道，霍家的正妻，为了维护家族的尊严，不惜一切代价，也要找回属于她的东西。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韩姨娘袖口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灰色痕迹。
“更何况，”霍沈氏补充道，“这祠堂里的香灰，可是很特别的。只有常年供奉祖宗的地方，才会留下这种特有的色泽。韩妹妹，你的袖口，为何会沾上这些？”
韩姨娘下意识地将手缩回袖中，脸色煞白。
霍沈氏看着这一幕，心中已有定论。但她没有立刻揭穿。她要等的，不仅仅是玉佩的下落，更是韩姨娘彻底崩溃的那一刻。
窗外，一道闪电划破长空，紧接着，雷声轰鸣。暴雨，终于落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