闷雷滚过范家老宅的飞檐,像是一头困兽在云层深处低吼。
暴雨将至,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沉香木燃烧后的余烬气息。祠堂内的光线昏黄,几盏长明灯在穿堂风中摇曳,将梁柱上的阴影拉得细长而扭曲,仿佛张牙舞爪的鬼魅。
范沈氏端坐在紫檀太师椅上,脊背挺得笔直,如同她手中那支从不弯曲的狼毫笔。
她的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《范氏宗族田产总录》,纸页泛黄发脆,边缘已经磨损起毛。这是范家陪嫁田产的底账,也是她作为长媳今日清点家底的依据。
按照规矩,今日是韩老夫人提议将范家所有陪嫁田产充公修缮祠堂的日子。一旦签字画押,这些田产便成了“公中”之物,再想追回,比登天还难。
范沈氏指尖轻轻划过账册第三页,那里原本应该记录着“第三号良田地契”的详细情况——位于城南水网密布处,年产粮食三百石,是她亡母留下的唯一念想,也是她多年不孕却未曾被休弃的唯一底气。
然而,指尖传来的触感是空的。
那一行字不见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刺眼的空白,以及旁边赵嬷嬷刻意用朱砂点下的一处红印,像是某种嘲弄的血迹。
“大奶奶,”赵嬷嬷站在桌案旁,手里捏着一方绣帕,语气尖细圆滑,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阴阳怪气,“您这眼神可是越来越不好了。这第三号田契,早在三年前夫人主持家务时,就已并入公中,用于修缮祖坟了。怎么,大奶奶今日来清点,莫非是想把婆婆的心血也一并算进自己的嫁妆里?”
范沈氏没有抬头,只是缓缓放下手中的笔。
她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落在赵嬷嬷那张堆满笑意的脸上,声音平缓克制:“赵嬷嬷这话,怕是记岔了吧。《范氏家规》第三条明文规定:‘妻之陪嫁田产,归妻私有,夫家不得擅动,除非妻自愿捐输。’三年前的账目,我可从未见过夫人签字。”
赵嬷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又换上一副慈祥的模样:“哎呀,大奶奶这话就见外了。夫人那是为了家族和睦,想着将您的心意化作祖宗庇佑,这才……”
“心意?”范沈氏打断了她,语调依旧不高,却字字如钉,“若真是心意,为何当年只取了田契,却不肯将相应的银两入账?韩家的陪嫁,讲究的是明码标价,童叟无欺。如今田没了,银也没了,赵嬷嬷管这叫‘心意’?”
周围的管事婆子们面面相觑,无人敢接话。
就在这时,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祠堂门口传来。
韩老夫人穿着一身暗紫色的缎面旗袍,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,手里常年捏着一串沉香木佛珠。她一步步走近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。
“沈氏,”韩老夫人的声音浑浊却透着精明,眼神看似温和,实则深不见底,“你这是在质疑为婆的用心?”
范沈氏站起身,恭敬地行了一礼,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:“儿媳不敢。只是今日奉命清点,发现账目有缺,心中惶恐。若此事处理不当,日后若有族人问起,儿媳怕是不知如何交代。”
韩老夫人走到桌案前,目光扫过那片空白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:“缺什么?不过是几张废纸罢了。沈氏,你年轻,不懂持家之苦。这范家如今内外交困,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。你的陪嫁田产,本就是外姓之物,能留在范家已是恩赐。如今充公修缮祠堂,积德行善,这也是你的福报。”
“福报?”范沈氏轻笑一声,笑意未达眼底,“母亲曾教导我,‘君子爱财,取之有道’。这田契虽是一张纸,却是娘家的血脉根基。若连这点根基都能被随意吞没,那范家的门风,恐怕也不止于此吧。”
韩老夫人的脸色沉了下来,手中的佛珠猛地停住:“放肆!竟敢拿家风说事!”
范致远此时从侧门快步走入,脸上带着焦急与尴尬。他看了一眼母亲,又看了看妻子,眉头紧锁:“沈氏,你怎么能这么说祖母?祖母是为了范家好。你……你就顺从些吧,别闹得大家都不好看。”
他的声音优柔寡断,带着商量和逃避的语气,试图用“孝顺”的大帽子压下来。
范沈氏看着丈夫躲闪的眼神,心中最后一丝温情彻底冷却。她知道,范致远默许了母亲的行为,因为他急需这笔钱填补赌债的亏空。
“致远,”范沈氏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你可知这第三号良田地契,为何偏偏不见了?”
范致远愣了一下,下意识后退半步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?”范沈氏拿起那本账册,指着那片空白,“因为这上面记载的,不仅是田产,还有另一桩秘密。韩家给的补药,是否也在这账册之中?”
这句话一出,全场死寂。
韩老夫人的手指微微颤抖,佛珠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声。
赵嬷嬷的脸色瞬间煞白,手中的绣帕掉落在地。
范致远瞪大了眼睛,难以置信地看着范沈氏:“你在胡说什么?”
“我没有胡说。”范沈氏将账册重重拍在桌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震得长明灯剧烈摇晃,“这第三号良田地契,关联着我生不出儿子的真正原因。它不在库房,不在公中,而是在某些人手里,被当作掩盖罪证的工具。”
窗外,一道闪电划破长空,紧接着雷声轰鸣,暴雨倾盆而下。
雨声掩盖了祠堂内压抑的喘息,也掩盖了那些不可言说的算计。
韩老夫人深吸一口气,强作镇定:“沈氏,你疯了不成?这种污蔑之词,你也敢说出口?来人,将她带下去,好好清醒清醒!”
两名粗壮的婆子上前,却被范沈氏冷冷的一瞥逼退。
“婆婆若想动手,请便。”范沈氏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襟,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,“但在那之前,我要问一句:这第三号良田地契,究竟是被谁调包了?又是谁,亲手将那假契塞进了我的嫁妆匣?”
她的目光最终落在赵嬷嬷身上,后者正瑟瑟发抖地往后缩。
“为什么偏偏是产子最多的那块良田地契不见了?”
这个问题悬在空气中,随着雨水打在青石板上的声响,久久回荡,无人能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