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寒意顺着青砖缝隙往上爬,像某种无形的蛇信子,舔舐着祠堂冰冷的脚踝。
施婉跪在蒲团上,脊背挺得笔直,却并未去扶身旁那尊积灰的神龛。她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张紫檀木案几上,那里摆着一只缺了口的白瓷茶盏,盏中残茶早已凉透,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。这是规矩——正妻祭祖,茶必温,盏必全。如今茶凉盏破,是祖宗不悦,还是有人刻意示警?
她没动,只是垂下眼睫,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绣着的缠枝莲纹。那针脚细密,是她入府第一年亲手所缝。那时褚远还笑着夸她贤惠,说这花纹如他们的情意,生生世世纠缠不清。如今想来,不过是讽刺。
“夫人,时辰不早了。”崔嬷嬷站在阴影里,声音尖细得像指甲刮过玻璃,“老爷说了,明儿就是祭祖大典,账房里的东西乱不得。您这一页页地翻,若是惊扰了先人的清梦,怕是不妥。”
施婉抬起眼皮,看了她一眼。那眼神平静无波,却让崔嬷嬷下意识缩了缩脖子。
“嬷嬷说的是。”施婉语调平稳,听不出喜怒,“我只是清点陪嫁田产,按例行事。若嬷嬷觉得不妥,大可回禀老爷,问问他为何少了一页‘云州田契’。”
崔嬷嬷脸色一变,随即堆起笑:“夫人说笑了,哪能少了呢?许是……许是整理时混进了别的册子里。”
“混进?”施婉轻笑一声,手指划过案几边缘一道深深的划痕,“云州田契共三页,一页存宗族,一页留账房,一页归内院。我手中这本,本该有第三页。现在只有两页半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周围低眉顺眼的仆役们。这些人眼里藏着事,像浑浊的水底沉着石头。
“阿蛮。”施婉唤道。
贴身丫鬟阿蛮立刻上前,手里捧着一个铜盆,热气腾腾。“夫人,热水来了,您洗洗手吧。”
施婉接过帕子,擦了擦手,动作慢条斯理。她心里清楚,这不是简单的清点。这是试探。褚远想让她知难而退,让这件事烂在肚子里。可若此时退缩,明日祭祖,宗族长老问起账目亏空,她便是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弃子。
娘家已破产,她身后空无一人。唯有手中这点证据,能换一线生机。
“嬷嬷,”施婉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你方才说,账房乱了不得。那请问,是谁乱了它?”
崔嬷嬷笑容僵在脸上:“夫人这话……老奴听不懂。”
“听不懂便好。”施婉站起身,裙摆拂过地面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“既然听不懂,那就继续找。找到为止。”
就在这时,祠堂大门传来沉重的脚步声。
玄色常服的褚远走了进来。他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,眼神温和,嘴角挂着那一贯的宠溺笑意。
“婉儿,怎么还没歇息?”他走到案前,伸手想去拉她的手,却被施婉不动声色地避开。
他的手指落空,却并不尴尬,反而顺势拿起那本残缺的账册,翻看了一下。
“哦?还在找云州田契?”他语气轻松,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,“那页纸早就遗失多年了。婉儿,何必执着于这些身外之物?明日祭祖,你要做的是主持大局,而不是纠结于一张废纸。”
施婉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。
“夫君说笑了。”她淡淡道,“这张纸不是废纸,是施家的脸面,也是褚家的根基。若连自己的家产都守不住,谈何主持大局?”
褚远笑容微敛,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阴鸷,但转瞬即逝。
“婉儿,你太累了。”他叹了口气,将账册合上,“崔嬷嬷,带夫人回房休息。账房即日起封闭,任何人不得进入。”
“是,老爷。”崔嬷嬷如蒙大赦,连忙上前搀扶施婉。
施婉没有挣扎,任由她扶着往外走。经过褚远身边时,她停了一下。
“夫君,”她轻声说,“有些东西,丢了就找不回来了。比如信任,比如真心。”
褚远身体一僵,随即笑道:“夫人说笑了。快回去歇息吧。”
施婉转身离去,背影决绝。她知道,这场仗,才刚刚开始。
回到房间,施婉屏退左右,只留下阿蛮。
“夫人,刚才那话……”阿蛮急道,“老爷分明是在威胁您!”
“威胁?”施婉坐在镜前,看着镜中自己苍白却坚定的脸,“不,那是警告。他在告诉我,他已经掌控了一切。”
她从袖中掏出一小块碎纸屑,放在掌心。
这是方才在账房暗格夹层里掉出来的。当时褚远突然闯入,她慌乱中将这碎片藏入袖中。此刻借着烛光仔细看,那上面有一角朱砂印泥,颜色鲜红,颗粒感极强。
“阿蛮,”施婉低声问,“你觉得这印泥,新吗?”
阿蛮凑近一看,疑惑道:“看着是挺新的……可主契上的印泥,明明已经褪色发暗了。”
施婉冷笑一声。
新印泥,意味着最近有人伪造或补盖了印章。而褚远急于销毁的证据,或许根本不是丢失,而是被替换。
她将碎纸屑小心收好,吹灭了蜡烛。
黑暗中,只有更漏滴答作响,每一声都像敲在心头。
那片碎纸屑上的朱砂印泥,为何比主契上的颜色要新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