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锁拉开的脆响，惊起梁上积尘。
严婉指尖微颤，那枚生锈的铁钥匙在她掌心沁出一层薄汗。她没看门外渐近的锣鼓喧天，只盯着案上那只紫檀木匣。匣盖半开，里面静静躺着《严氏陪嫁田契总录》。这是柳家今日迎娶平妻前，特意“请”出来供正妻过目的体面，也是柳老爷为了安抚她、掩盖亏空而摆出的姿态。
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受潮后的霉味，混杂着窗外暴雨将至的土腥气。闷热得像是一口倒扣的蒸笼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周嬷嬷站在祠堂门口，手里攥着帕子，尖细的声音穿透厚重的木门缝隙：“夫人，吉时已到。二爷在正厅等着，平妻姑娘也在外头候着。您若是再不出来，这‘贤名’恐怕就要变成‘妒名’了。”
严婉没有回头。她的目光落在田契册子的第一页，那是江南水田的明细，字迹工整，朱砂印泥鲜红如血。然而，当她翻到第七页时，手指停住了。
那里是空的。
不，不是完全的空白。是一张被精心裁剪过的纸片，边缘整齐得近乎诡异，厚度与其他页毫无二致。它静静地躺在那里，像是一只闭上的眼睛，冷漠地注视着严婉。
“夫人？”周嬷嬷见里头没动静，胆子大了一些，踩着绣花鞋跨进门槛，鞋底碾过青砖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，“老夫人说了，今日是大喜日子，讲究个圆满。您若是因为心里过不去那道坎，耽误了时辰，传出去，柳家的脸面往哪搁？您的体面，又往哪搁？”
严婉缓缓抬起眼。她的声音极低，平稳得像一潭死水：“周嬷嬷，你刚才说，这是完整的田契？”
周嬷嬷愣了一下，随即堆起笑脸，伸手去拿那册子：“自然是完整的。老奴亲自清点过，一页不少。夫人快些梳妆吧，若是让平妻姑娘等急了，那就是咱们柳府失仪了。”
严婉看着周嬷嬷伸过来的手。那只手上戴着两枚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，在阳光下晃出刺眼的光。那是柳家新置办的物件，用的是严婉嫁妆里的银钱。
她没有躲闪，只是轻轻抽回了手。
“既然一页不少，”严婉站起身，裙摆拂过冰冷的地面，“为何这本《严氏陪嫁田契总录》里，唯独缺了编号为‘柒’的那一页，而其他页的纸张厚度竟完全一致？”
周嬷嬷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祠堂外的锣鼓声骤然拔高，一声声敲在人心头。那是迎亲的队伍到了。柳如霜要进门了。
严婉转过身，背对着周嬷嬷，从袖中取出一块火折子。幽蓝的火苗跳动了一下，照亮了她苍白的手指。
“夫人，您这是做什么？”周嬷嬷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慌乱，她上前一步，想要抢夺那册子，“这可是正经文书，若是烧了，您就是毁了柳家的基业，是要下地狱的！”
“地狱？”严婉轻笑了一声，那笑意未达眼底，“周嬷嬷，你太看得起我了。我不过是想看看，这缺失的一页，究竟去了哪里。”
她将火折子凑近那本册子。
火焰舔舐着纸张的边缘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。
周嬷嬷尖叫起来，扑上去想要扑灭，却被严婉侧身避开。严婉的动作不快，却异常坚定。她看着火焰吞噬了那一页原本所在的位置，看着那张伪造的纸片在高温中卷曲、变黑，最终化为灰烬。
“你疯了！”周嬷嬷瘫坐在地上，脸色惨白，“老夫人会杀了你的！柳老爷也会休了你！”
严婉没有理会她的哭嚎。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锦盒，将剩下的六页田契小心翼翼地放入其中。然后，她用一根粗糙的麻绳，将锦盒捆好，打了一个死结。
接着，她拿起那把沉重的铜锁，“咔哒”一声，锁上了祠堂的大门。
钥匙被她吞入腹中。
门外，柳如霜的大红喜服已经映入了眼帘。透过祠堂雕花的窗棂，严婉看见那个女人正站在庭院中央，妆容精致得无懈可击。柳如霜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，眼神温柔，却在看到祠堂紧闭的门时，微微眯起了眼。
她知道严婉在里面。
她也知道，那本田契，已经变了模样。
严婉靠在冰冷的墙壁上，听着外面逐渐逼近的脚步声和柳如霜甜腻的笑声。那笑声像是一把软刀子，一点点割开柳家的虚伪面纱。
她闭上眼，感受着胸腔里那颗心脏剧烈地跳动。恐惧吗？当然。但更多的，是一种即将引爆引信前的战栗。
这一页没了。
真正的江南水田，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片虚无，和一把即将刺向柳家的刀。
窗外的雨，终于落了下来。